这墙上的字,我说。
有韦师傅的,有老赵的,有那个补鞋婆娘的。
你明年来了,我说,他们还在。
那天中午,他跟我去了一趟早市。
不是去看字。
是看我。
江叔。他说。
你每天都走两趟?
两趟。我说。
早上,晚上。
走这一条街。
街多长?
三里。我说。
走一趟,一个钟头。
你走的时候,他说,你干什么?
我看。我说。
看什么?
看门开着没有,看石头上的字还在不在,看有人在不在。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说,我记。
记在哪儿?
本子上。
本子就一本?
两本。我说。
一本我记,一本别人抄。
他把这句,写在本子上。
两本。他念。
为什么要两本?
一本烧了,还有一本。
他抬起头。
烧了?
我没烧过。我说。
可我知道,会烧。
会潮,会烂,会丢。
两本,我说,丢一本,还剩一本。
他把笔,搁下。
江叔。他说。
我在学校里,他说,学的是,资料要存三份。
分三个地方。
你只有两份。
我只有两份。我说。
第三份,他说,我来存。
我印的册子,他说,存了三处。
图书馆一处,我们那儿一处,我自己一处。
我站在早市里。
人来人往。
那一册,我说,里头有我这两本的什么?
不多。他说。
你墙上的字,他说,我全抄了。
你的本子,他说,我一个字没抄。
你没让我看。
你没让我看,我说。
你就没抄。
他说。
不该看的,他说,我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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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早市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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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站。
我站了一会儿。
我回街上。
走到墙前面。
我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兜里,拿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着那行小字。
「资料提供:韦立成、曾秀英、钟姓、江屿等。」
我看着两个字。
我在墙前面,蹲下去。
我把小刀,摸出来。
我在墙上,找了一块空。
我刻: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一学生,查三车间,编成一册,印四十八页。墙上诸字,尽在其中。」
刻完了,我站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
我又蹲下去。
我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
「是墙往外走的第一步。」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车站。
不是送他。
是他还没走。
他在候车室里坐着,本子摊在膝上。
江叔。他说。
我改了一处。
哪一处?
江屿两个字,他说,改成了江屿等
为什么改?
因为字不是你一个人刻的。
我把名字写死,他说,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功劳。
加一个,他说,那些自己刻字的人,就都在里头了。
我坐在他旁边。
你自己想的?我说。
我自己想的。他说。
我把那本册子,重新接过来看。
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改了。
「资料提供:韦立成、曾秀英、钟姓、江屿等。」
改了,他说,你满意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
满意。我说。
改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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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