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带他去找韦师傅。
城南,老三厂宿舍。
韦师傅坐在门口。
他手里还是那把卡尺。
韦师傅。我说。
你又来了。
我带个人来。我说。
什么人?
年轻人往前一步。
韦师傅。他说。
我在查三车间。
我查了半年。
档案上没有数。
韦师傅把卡尺,搁在膝头上。
你查这个做什么。他说。
做一份东西。年轻人说。
印出来。
给谁看?
给看的人看。他说。
我们那儿,一年出两回。
薄的。
四十几页。
没人看。他说。
也没关系。
搁在架子上。
有一天有人翻,他说,就看见了。
韦师傅没有说话。
他把卡尺,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这三十年,他说。
我记的东西,没人看。
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压在箱底。
我娘们儿说,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记着,心里才踏实。
年轻人把本子,拿出来。
韦师傅。他说。
你今天,他说。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遍。
说一遍你师傅。
从头说。
韦师傅坐着。
他坐了很久。
从头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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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说了两个钟头。
从一九七几年,说到一九九四。
他说他师傅怎么进的厂。
他说他师傅怎么教他。
他说他师傅怎么在车间里,一个人把一批活,扛下来。
他说那个字。
年轻人一直写。
写满了三页。
写到最后,年轻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韦师傅。他说。
你说的这些,他说。
我一个字都没改过。
我抄上去了。
抄上去,他说,就成了纸。
纸会不会有人看,他说,我不知道。
可你今天说了,他说,就有人听了。
韦师傅把卡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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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说了,他说。
我心里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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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日,我说。
来了一个念书的。
他抄墙上的字。
他去问韦师傅。
他听两个钟头。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他把话带到外头去。它说。
带到外头,它说,就散得广。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今日想,我说。
我记的东西,我是记在墙上的。
他是印在纸上的。
纸能印几百份。
墙只有一面。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纸是往外走的。它说。
墙是往里收的。
两样不一样。
它说,走得远,可留不住。
风一吹,纸就没了。
它说,走不远,可留得住。
留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