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里,我上了墙。
我蹲下去。
我刻:
「钟德胜。北门门卫十六年。记进出车,一本。」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二夜,一女孩走北门,哭。给水一碗。东去。」
刻到第二行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刀,换了个角度。
我刻得浅一点。
刻完,我站起来。
---
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日,我说。
我刻了一个看门的。
看门的。它说。
看了十六年北门。
记了一本车。
还记了一条女孩。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他给了一碗水。它说。
这一碗水,它说,比那一本车,重。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也这么想。我说。
为什么重?
车是死的。它说。
车进了,车出了。
记不记,车都一样。
人是活的。它说。
那一碗水,它说,他给了,那个女孩就记住了。
记住了,它说,就有人在。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我这面墙,我说。
是不是也该多记这样的?
它说。
一本车,它说,是一件事。
一碗水,它说,是一个人。
你记一件事,它说,人还是那个人。
小主,
你记一碗水,它说,人就成了一个人。
我站起来。
我说。
我先前刻,刻的都是大事。
厂里给了多少钱,桥怎么塌的,船怎么沉的。
现在看,我说。
小事才是人。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大事是城的事。
小事是人的事。
城的事,它说,写在志里。
人的事,它说,刻在墙上。
两样,它说,都得有。
你这一面墙,它说,刻人的事。
刻得多了,它说,这城就不是一座城了。
是一城的人。
---
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钟德胜,北门门卫十六年,记车一本。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二,给女孩水一碗。」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日发现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刻的这些事,我说。
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别人告诉我,我说,我才刻。
林鹿抬起头。
你自己呢?她说。
你自己有什么?
我端着茶杯。
我自己,我说。
我自己有一个爹,一个娘。
我爹叫江承宗。
我娘叫许素琴。
他们的名,我刻在墙上了。
刻在哪儿?
底下。我说。
水塔路46号底下。
我把他们的名,刻在08底下。
林鹿把笔,搁下。
那他们的碗呢?她说。
什么碗?
别人的碗,你都刻了。
你自己的娘,她说,有没有一碗水?
我没有说话。
我娘,我说。
我娘缝衣裳。
她给镇上的人缝衣裳,缝了三十年。
她缝的棉袄,镇上的人都穿过。
她的手,我说,冬天会裂。
裂了,她拿胶布缠上。
缠上,还缝。
我小时候,我说,我趴在她腿边,看她缝。
她缝一针,拿针在头发上刮一下。
她说,刮一下,针就滑。
我把茶杯,放下。
这个,我说。
我没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