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德胜的儿子第二天来了。
他带了一张工作证。
证上的照片,褪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眼窝深。
我爹,他说。
两千年没的。
厂子那年关。
关之前,他还在看门。
看了十六年。
我把工作证,捧在手里。
证上有字。
厂名,姓名,工号,职务。
职务那一栏,写的是。
他看哪个门?我说。
北门。他说。
北门是拉货的。
夜里也开。
他上夜班。
上了十几年。
夜里没人。
就他一个。
他坐在门房里。
门房有个小窗。
来车了,他起来,开闸。
车过去了,他再关。
一晚上,开多少回?
不知道。他说。
他自己记。
他有个本子。
记进出的车。
记了十六年。
我抬起头。
本子还在吗?
他说。
我娘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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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了他家。
城北,一排老楼。
三楼。
他母亲开的门。
一个瘦老太太。
头发全白。
你来了。她说。
她把我让进屋。
她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硬皮。
封面掉了。
用胶布缠着。
我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
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
底下,是车号。
一行一行。
字很小。
写得很正。
他写得正。我说。
他小学没念完。她说。
他记东西,就得写得正。
他说,写歪了,第二天自己都认不出。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的页上,有一行字。
除夕。二十三车。
正月十五。九车。
雨。北门积水。无一车。
雪。路封。三车。
我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上,写的不是车。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二。夜。一女孩,走北门。
问之,不言。
给水一碗。
走时,向东。
我抬起头。
大娘。我说。
这一条,我说。
不是记车的。
我知道。她说。
他记了。
他回来跟我说过。
他说,那晚上,有个女孩,从北门过。
他给她一碗水。
她喝了。
她就走了。
他没问。
他说,问了她也不说。
他说,一个孩子半夜里从厂门口过,她说,问什么。
给碗水就行了。
我捧那个本子。
大娘。我说。
这个本子,我说。
我能不能抄几页?
你抄。她说。
他记了十六年。
没人看过。
你抄,她说,他这十六年,就不算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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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抄了七页。
抄的是有字的那几页。
抄完,我把本子,还给她。
大娘。我说。
你男人,我说。
我刻上墙。
刻什么?
北门门卫。十六年。记进出车
再刻那一条。
哪一条?
女孩那一条。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
刻那个做什么。她说。
那个跟他看门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
看门的人,我说,看的不光是车。
他看见人,我说,他给了一碗水。
这一碗水,我说,是他这个人。
她不说话。
你要刻,她说,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