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安端着一个豁了口的茶杯走出来,放到苏晨面前的桌上,杯子里是刚沏好的热茶,几片干瘪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都过去了。”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只大茶缸,吹着热气。
“是啊,都过去了。”苏晨也坐了下来,却没有碰那杯茶,“我父亲过去了,您的警服也过去了。只有些人和事,还过不去。”
张敬安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苏晨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找到了他的一本笔记。里面有蓝色的学院派,有橙色的本土派,有看不透的灰色调和派。还有一个,用红色标记的,叫‘清流雅集’。”
“咣当!”
张敬安手中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晨,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你……!”他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震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晨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巴掌大小的黑色封皮笔记本,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笔记里,您的名字后面,我父亲写了八个字。”
“为人如名,敬以待人,安以处事。惜其骨硬,不容于时。”
张敬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黏在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本笔记,指尖却在距离封面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剧烈地颤抖着。
那本笔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父亲是个孤臣,他想掀了棋盘,所以他败了。”苏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我知道,想掀棋盘,得先有能陪着你一起掀桌子的人。”
“张老,我今天来,不是想劝您重出江湖,也不是想让您为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一句。”
苏晨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二十年前,那盘没下完的棋,您……还想不想知道,它最后,该是个什么结局?”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冰箱,还在固执地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被尘封的岁月,低声伴奏。
许久,许久。
张敬安那只颤抖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他没有去碰那本笔记,而是缓缓地,收了回来,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抬起头,看着苏晨,眼眶里,已经是一片通红。
“史志办……你父亲原来的那张办公桌,还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左边第三个抽屉,背后的挡板,一直有点松。”
“你去看看。”
“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二十年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