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第 154 章 梦醒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天色蓝得像是水洗过一样。

那场晚春的大雪大概是真的已经远去了,冰雪消融,鸟雀叽喳,枯枝上粉红幼嫩的桃蕊在校场百来双军靴整齐划一的踏步奔跑下轻轻振动。

小伊莉莎今天奉命可以暂缓训练。她围着那条不是自己的厚围巾,蹲在尤拉西斯的帐篷前,呆呆地望着天上那只掉了队伍拼命扑腾翅膀追赶的呆头雁。

“伊莎,进来一下。”帐篷里响起尤拉西斯的声音。

“好。”伊莉莎回答,依然看着天空。

呆头雁终于追上了队伍,在最后头舒展翅膀借风滑行。

她收回目光,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钻进了帐篷里。

“看看这两件哪个好些?”尤拉西斯脚下是个款式老旧的大木箱子,一手拿一套衣服,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

看见来人围着的厚厚围巾,她一怔,有些狐疑。“今天太阳这么好你还冷啊。”

“有点。”伊莉莎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围巾中,打量着左右两套衣装。

“那就是今天没动弹的原因,”尤拉西斯随口布置着任务,“等会去把该练的训练量练够了,要是再冷就还多跑两圈。”

纵使是心底万般情绪交织,骤闻此言,伊莉莎还是瘪了嘴,良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来吧,做个参谋,”尤拉西斯又抬起了两套衣装,有些期待地望着伊莉莎,“我压箱底的好东西,选哪套?”

那是两套刚铎风的正装,而深谙此道某位刚铎余孽细细打量过后,开始了评价。

“左边那套很有意思,很不寻常,是某个时代突然流行了一段时间又突然消失的浮夸风格,唔,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那个时候我都还没出生。金色的宽边领带和同色系的纽扣算是呼应,但领带本身已经亮闪闪了,纽扣还有金属光泽,会显得重点不明确。如果放在歌剧舞台上应该不错,但大概不会有人穿出去……”她瞟了一眼老脸一红的某个家伙,唇角抽了抽,“总而言之,像个一夜暴富的绝望的文盲。”

“的确是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前了,那个时候我刚被闻人歌招安,”尤拉西斯不情不愿地将那套正装往后放了放,显然为自己的审美没有得到认可而感到惋惜,“有次下山打秋风的时候从个大财主家里劫了这套来。闻人歌反应和你差不多,她说我敢穿她就敢下山,总而言之她丢不起这个人。”

伊莉莎唇角扬起,又在尤拉西斯的怒目而视下收敛。

“咳,可以理解。然后这一套看起来就好很多了,款式有些老,但搭配起来不显得俗,”她指了指另一套衣服,“银丝青果领的正装上身配羊毛呢大衣很适合,祖母绿色的袖扣和哑光领带上的同色点缀是种巧妙的呼应,整一套搭下来沉稳而不失亮点。就是紫红斜宽条纹点缀祖母绿的领带略显突出,和整套装扮稍显不搭,但如果是出席什么场合,女伴的衣服有类似的配色,就很相得益彰交相辉映了。”

尤拉西斯听得一愣一愣地直点头,连声赞叹,“不愧是行家啊。”

她眸中带了些回忆,“也是二十多年前,当时……是要干什么来着?忘了,总而言之,我要和闻人一起扮作对情人潜入某个酒会,这也是她挑的衣服,当时她的确是穿了暗绿色的长裙,大裙摆差一点都能拖地的那种,别了个紫红的胸针,啧,真是好看。”

伊莉莎从她的眸中的回忆里看到了些往日的惊艳。

当时得是给了她多大的冲击,才能让二十多年后翻出往日的衣服,还能从回忆中品味到对美的惊叹呢。

“……但我有个问题,”小伊莉莎想着想着,突然一皱眉,“为什么是您和她假扮情人身份?不应该是柏帅么?”

“去去去,”尤拉西斯顿时嫌弃地挥挥手,“哪有柏长风的事,她那个时候都还没上山。”

“所以说,”她又叹口气,有些犹豫地望着那套衣服,“你肯定觉得这个更好的了,但……”

此时此刻,不如彼时彼刻了。

穿这套去,对谁都不好。

“不,两套我都觉得不行,”伊莉莎的回答令她惊诧,她抬起头,竟从眼前小家伙眸中看到了一丝无语,“这只是一场家宴,您穿这么正式干嘛,常服不就好了么?就算不是家宴,这种华而不实的风格也是最近报纸上说了要改善的风气,不能再流行起来。要我说,您要穿这么正式一进门就会被那位教育——她说不定还带着围裙,满手都是面粉就冲出来骂您。”

尤拉西斯想了想,沉重点头。

“那我就这么过去了。”她叹口气,将两套衣服又塞进了柜子底层,推回床下,又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揣进了怀里。

“那您可得快点,”伊莉莎看了眼时间,“晚饭饭点都快到了。”

“没事儿,今晚肯定是闻人做饭。菜是肯定好吃,但费工夫也是真的费工夫,我估摸着我就算慢慢溜达过去了还得有一会儿。”尤拉西斯随意摆摆手,然后慢悠悠踱出营帐。

小伊莉莎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营帐里,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心底叹了口气,眉眼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像只独守空房的潦草小狗。

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她一怔,茫然扭头,一只手掀开挡风帘,尤拉西斯去而复返,携着风钻了进来。

“您……?”伊莉莎愣愣地望着她。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重重拍上了她的脑袋,拍了两下,又轻轻揉了揉,尤拉西斯温声细语,笑容一如她刚将自己从草丛中抱出来时的温和热情灿烂。

“呐,这次是时间冲突,”尤拉西斯耐心解释着,“我这个闲人肯定是要顺着那俩大忙人的时间的。明天,明天晚上下训我就带你去看看你姐姐。”

“没事没事,”伊莉莎被揉脑袋揉得有些窘迫,退后了两步,躲开了尤拉西斯的手,嘟嘟囔囔,“就为这事您就回来一趟啊。”

“呐,怕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狼崽子记恨我。”尤拉西斯笑道,又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今天不想训练就不训了吧,本来就应该是放假。”

伊莉莎这回目送着她远去,等人走远了,不可思议的嘟囔声才响起。

“我?没良心?小狼崽子?”

她气得踢了脚床腿,又疼得单腿蹦跶两下,最后慢吞吞,一瘸一拐走出了营帐,抬头望天。

嗯,没有掉队的呆头雁。

她今天也懒得训练了,干脆寻了个高处坐下,望着内城的方向,数着内城落日下的炊烟缕缕,试图分辨哪一缕是属于那个快乐而和睦的家庭的。

在原地呆坐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目光也早从内城收了回来,抬头仰望。

繁星漫天,明月高悬,满城都是清朗的月光。

骤然,浓云遮月。

伊莉莎愣了愣,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猛得往内城方向望去。

一道红白二色的光柱点亮了夜空,带着浓浓的煞气和敌意——红是属于顶级武人的血气,白代表着大魔导师级别的元素力量。

魔武双修,柏帅柏长风。

光柱并不止一道,除了红白二色的光柱之外,还有一道纯红色的光柱,比前者稍小一点,但力量之精纯,气势之恐怖,丝毫不逊于前者。

伊莉莎认出了这个气息。

她的连长!尤拉西斯!

但两个光柱所携带的敌意并非是针对彼此,而是……在共同针对第三者!

甚至两者同力,还隐隐落入了下风。

伊莉莎使劲瞪大了眼睛,才看到了第三道光柱。

灰黑色的光柱,镶嵌着些猩红,在夜色中极不明显。

它也存了浓浓的杀气和敌意,却也并非针对另两道。

灰黑色的光柱中,有一个穿着华贵衣服的女人浮空而起,身后狰狞而恐怖的蝠翼张开,随后,一声暴怒的长啸响彻夜空。

“我的天,公爵大人……”伊莉莎怔怔望着那个人,手指不自觉抠住了身下的石壁。

尊贵如她,为什么如此愤怒?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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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两个小时以前。

尤拉西斯溜溜达达找到地方,敲敲门。

“来了!”柏嘉良蹦跶到门口,喜笑颜开地拉开门,望见尤拉西斯,眼睛一亮,声音活泼,“尤拉西斯姨姨!你真好!”

“我真好?什么意思?”尤拉西斯愣了愣,嘟嘟囔囔进门,往左一看,看见一只盛装出席正襟危坐但正卑微自省的公爵大人,又一转头,对上了柏长风惊疑不定的目光。

“妈,我赢了!”柏嘉良扑上沙发,摊手,得意洋洋,“赌注!”

柏长风黑着脸,单手抽出钱包,单手掏出一个一元钢镚,单手塞进了柏嘉良手中。

柏嘉良又蹦蹦跳跳去了厨房,嘴里嚷嚷着,“妈咪,把这个幸运硬币包到饺子里!”

“啧,去洗洗先。”

“好好好,要不我来帮你擀饺子皮吧?”

“不用你,你弄的不好看,一边玩去。”

柏嘉良手里被塞了团面疙瘩,她一边揉捏着,又溜达出来了,叹着气坐回了柏长风身边,将手中的东西展示给她看,“我都成年了,妈咪还用这一套糊弄我呢。”

柏长风不动声色地摊开一只虚握着的另一只手。

里面有另一个面疙瘩。

母女俩对视一眼,顿时有同命相怜之感。

“这是干什么呢?”尤拉西斯是个自来熟的,蹭到了秦唯西身旁坐下,轻咳一声,“她俩打什么赌?”

秦唯西瞟了尤拉西斯的常服一眼,表情沧桑。

“你看看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尤拉西斯上下打量起了公爵大人,随后很轻易地发现了不同点——公爵大人正装出席,全套血族特色的配饰应有尽有,甚至修长漂亮的双手上还带了血族以繁琐华丽著称的手部装饰。

“我甚至跑到血族外交大使馆翻了书,”秦唯西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装饰,捂额,“谁想得到呢?”

尤拉西斯憋笑,又瞟了眼厨房里围着围裙双手沾满面粉的闻人歌;穿着军常服似乎开始破罐子破摔于是开始专心致志捏面疙瘩的柏长风;还有在屋里横冲直撞已经蹭了一身灰的柏嘉良。又看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嗯,自己和她们一个画风。

她真想好好谢谢小伊莉莎。

“那个小兔崽子也不提醒我,”秦唯西在一旁咬牙切齿,“只是看到我就笑弯了腰,我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进来才发现……啧。”

这就很尴尬了。

她正磨牙呢,柏嘉良骤然从她脑袋边上窜了出来,还伴着闻人歌远远的笑骂,“小兔崽子你拿我蒜干嘛?”

“你闻闻这个,看有没有效果。”柏嘉良将剥开的蒜瓣送到某位血族鼻间,又朝着尤拉西斯笑,“妈当时安慰她,【没关系,尤拉西斯肯定穿得比您还浮夸过分】,这我可忍不了,当然站在姨姨您这边啊,我就和妈打了个赌,赌您会穿常服过来。”

尤拉西斯抬头,与柏长风略凉又有些惊讶的目光对上。

她唇角顿时扬起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阿嚏,”秦唯西扭头打了个喷嚏,将蒜瓣推远了,摇摇头,咳了两声,“我觉得快了,肯定快了。”

她又有些幽怨地望着柏嘉良,咬牙切齿,“你可以提醒我!”

本质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的柏嘉良顿时想溜,嘴里嚷嚷着,“提醒您干嘛,这一身真好看,真漂亮,我喜欢。”

秦唯西顺手揪住人的后衣领,把人揪过来,目色不善。

她本来还有个盼头,盼着尤拉西斯过来和自己一起尴尬。现在盼头没了,刚好一肚子尴尬没地方发泄的时候,这只小家伙又自己凑了上来。

“秦唯西,”柏嘉良一看秦唯西恼羞成怒的眸光,顿时怂了,声音又轻又柔,喊人喊得那叫一个百折千回荡气回肠,“真的好看,真的!”

她一边用腻得柏长风直皱眉的声音撒娇,一边疯狂抛眼色给近在咫尺的尤拉西斯。

姨姨,救命呀!

“咳咳咳,”尤拉西斯硬着头皮站出来了,轻咳两声,“小嘉良,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