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们呆呆地看着魏博军后方的混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腾,将黄昏的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与潼关城下的战场形成诡异的呼应。田承嗣的中军大旗下,令旗疯狂挥动,号角声变得急促而混乱。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的魏博军,攻势突然停滞,许多士兵回头张望,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慌。
“成德兵变!李宝臣被囚了!”
“张忠志反了!我们被抄后路了!”
“粮草营起火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魏博军中蔓延。消息从一个士兵传到另一个士兵,从一个小队传到另一个小队。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兵器,有人茫然四顾。军阵开始松动,原本严整的进攻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
城墙垛口后,一个满脸是血的守军校尉抹了把眼睛,嘶声问道:“将军?那是……”
秦烈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正在沉入黑暗,视线模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冰冷,高烧让他的头脑昏沉。他靠在亲兵身上,勉强支撑着不倒下,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切g。
然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了两个字。
从亲兵颤抖的声音中传来:
“援军……”
秦烈的眼皮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关外。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他看到了魏博军后方的混乱,看到了那些仓皇后退的士兵,看到了中军大旗下田承嗣那张扭曲的脸。
“是……成德……”秦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潼关城外三十里,魏博军辎重营地。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粮草垛、帐篷、器械车,全都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马蹄声在营地里横冲直撞,d光闪烁,惨叫连连。
袭击者只有五百骑。
但这五百骑,是张忠志麾下最精锐的“黑云骑”。他们人人披黑甲,骑黑马,手持弯刀,行动如风。按照柳三娘提供的路线图,他们从成德与魏博交界处的一条隐秘山道“借道”而入,绕过了魏博军的哨卡和防线,直插后方辎重营地。
“烧!全烧了!”
领头的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挥舞着弯刀,一刀劈翻一个试图救火的魏博军士兵。鲜血喷溅在他的黑甲上,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骑兵们在营地里纵横驰骋,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烧。他们不恋战,不追击,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粮草垛被点燃,火势冲天;军械车被推翻,弓箭散落一地;马厩被打开,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
“撤!”
半个时辰后,领头的将领一声令下。
五百黑云骑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燃烧的营地,和满地的尸体与狼藉。
魏博军的将领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粮草……全烧了……”一个军需官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草垛,声音颤抖。
“箭矢损失三成,攻城器械损毁过半。”另一个将领脸色铁青。
最要命的是,军心已经彻底动摇。
士兵们围在营地周围,看着那些燃烧的粮草,看着那些死去的同袍,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们已经在潼关城下血战了两天两夜,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现在,连后路都被抄了,粮草也没了。
这仗,还怎么打?
***
中军大帐内,田承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坐在帅椅上,手指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帐内站着七八个将领,个个低头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成德……张忠志……”田承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
李宝臣那个老狐狸,虽然答应与他联手,但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全力出兵。前些日子,更是以“粮草不济”为由,将部队后撤了三十里。他当时只当是李宝臣想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
没想到,这老狐狸居然被自己的义子给囚了!
更没想到,张忠志那个狼崽子,居然敢袭击他的后方!
“大帅,现在怎么办?”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田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
潼关久攻不下,士卒疲惫,伤亡已经超过三成。现在后方遇袭,粮草损失大半,军心浮动。更重要的是,成德生变,意味着他的侧翼已经失去了屏障。如果张忠志真的归顺了朝廷,那么朝廷的援军很可能已经从成德方向压过来。
还有卢龙。
卢龙节度使朱滔那个墙头草,看到成德倒戈,会不会也跟着倒戈?如果卢龙也倒向朝廷,那么他田承嗣就真的成了孤军深入,四面楚歌。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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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田承嗣就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退兵,意味着他这两个月的谋划全部落空。意味着他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面。意味着他田承嗣,堂堂魏博节度使,数万大军,居然拿不下一个潼关!
不退?
不退的话,粮草还能支撑几天?军心还能维持多久?如果朝廷的援军真的从成德方向压过来,他这支疲惫之师,还能不能顶得住?
“大帅……”又一个将领开口,“士卒们已经……已经不想打了。今天攻城,好多人都磨磨蹭蹭,不肯上前。现在后方又出了这事……”
田承嗣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帐内的将领们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纷纷低下头。
许久。
田承嗣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甘,“全军……后撤三十里。重整旗鼓,再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