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
西边是三间瓦房。
东边是一个牲口棚。
棚里已经没有牲口了,只剩下一些干草和旧木料。
院子正中,那口井还在。
井沿是石砌的。
石头被多年雨水磨得发亮。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放着一个瓢。
我走到井边。
站了一会儿。
“大伯。”
“嗯。”
“我把匣子拿走了。”
“嗯。”
小主,
“我爹留给我的。”
“留着。”
大伯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蹲在井边。
井沿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伸手摸了一下。
青苔湿冷。
我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黑黢黢的。
没有水面的反光。
只有一股土的凉气,从里面慢慢冒出来。
我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回去。
木板落下的时候,瓢轻轻动了一下。
碰了一声。
我看着那个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城里的井。
想起了守井的。
也想起了壳。
一座城里,有井。
镇子里,也有井。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直在重复。
“大伯。”
“嗯。”
“我爹从老江家出去,多少年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四十来年了。”
他说。
“他走得早。”
“他不爱说话。”
“他记镇上的人。”
“嗯。”
大伯点头。
“他记。”
“他记了二十年。”
大伯走到井边。
他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那口井。
“你爹记人。”
他说。
“我不识字。”
“他记,我守着这几间屋。”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
“我们兄弟俩,一个记人,一个守屋。”
“守的,是同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丢不了。”
他说。
只有三个字。
我却一下听懂了。
记人,是为了不让人丢。
守屋,是为了不让屋丢。
守井,是为了不让井丢。
其实守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只要还有人记。
就还在。
我站起身。
“大伯。”
“嗯。”
“老江家这口井,叫什么?”
大伯想了想。
“没名。”
他看着井。
“就叫江家井。”
我点了点头。
江家井。
我没有拿笔。
却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我回到自家院子。
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锅米饭。
一碗咸菜。
一盘红烧肉。
肉是红的,亮的。
放糖,不放酱油。
这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我坐下来,吃了三碗饭。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吃。
她一直看着我。
“你跟你爹,”她说,“吃相一样。”
“都是扒饭吃。”
我低头笑了一下。
“饿了。”
“饿了就多吃。”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慢点。”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妈。”
“嗯。”
“我上个月回来那次,我都干了啥?”
我妈放下筷子。
她想了想。
“你回来以后,在你爹那口旧箱子里翻东西。”
“我翻出啥了?”
“没翻出啥。”
她说。
“那口箱子,是空的。”
“你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你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嘴里一直念叨,说咋不在这里。”
我听着。
“我还说了啥?”
我妈看着我。
“你说,匣子在大哥那儿。”
“你说,得去大哥家。”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去了吗?”
“没有。”
“你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
她说。
“你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
“什么?”
“还不是时候。”
我坐在桌边。
饭已经凉了一点。
可我忽然感觉不到味道了。
我上个月回来过一次。
我知道匣子在大伯家。
我甚至已经想起来了。
可我没有去。
我走了。
然后再回来。
是从临城回来那一天。
这一趟,我去了大伯家。
把匣子拿走了。
我站在这件事情的两头,看了很久。
上个月的我,和这个月的我,中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我终于走完了。
“妈。”
“嗯。”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那半条的。”
我妈看着我。
她没有问我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了饭再说。”
我低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门口,帮我妈择菜。
太阳刚刚爬过墙头。
院子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
菜叶上挂着水珠。
我把黄叶一点一点掐掉,放到旁边的筐里。
“妈。”
“嗯。”
“我爹那个匣子,是你给大伯的?”
“不是我给。”
她说。
“是你爹留给他的。”
我抬起头。
“你爹临走那年,把匣子交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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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等我娃回来,给他。”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是什么东西?”
“没说。”
我妈低着头择菜。
“他就说,匣子里是命。”
我蹲在那里。
没有说话。
匣子里是命。
我爹把那叠纸、那张照片、那张画放进匣子里。
他跟我说,那是命。
我以前不懂。
现在也没有完全懂。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遗物。
它们是我爹留给我的一段路。
一段他走到一半,没有走完的路。
“妈。”
“嗯。”
“你想我爹吗?”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
“想。”
她说。
“天天想。”
我抬起头。
她没有看我。
她只是把菜叶上的水抖掉。
“我守着这台机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西屋里,那台缝纫机还在那里。
上面罩着蓝布。
蓝布已经洗得发白。
中间有一个补钉。
我小时候经常趴在缝纫机旁边,看我妈做衣服。
机针上下移动。
脚踩踏板。
咯噔。
咯噔。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烦。
现在却觉得熟悉。
“妈。”
“嗯。”
“我以后,常回来。”
我妈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继续择。
“回来好。”
她说。
“我给你留着饭。”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帮她择菜。
阳光一点一点爬进院子。
落在我们的手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西屋里。
我把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又把匣子拿出来。
匣子放在缝纫机上。
没有打开。
我只是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
「江屿。零八号宿主。2025年9月1日。」
下面是:
“沈鹤年。”
再下面:
“江承宗。许素琴。江屿的爹娘。”
我盯着这三行字。
以前看这些名字的时候,它们只是名字。
可现在不一样。
我知道许素琴住在哪里。
知道她门口有一盏灯。
知道灯罩缺了一个角。
知道屋里有一台缝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