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城南一行

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

西边是三间瓦房。

东边是一个牲口棚。

棚里已经没有牲口了,只剩下一些干草和旧木料。

院子正中,那口井还在。

井沿是石砌的。

石头被多年雨水磨得发亮。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放着一个瓢。

我走到井边。

站了一会儿。

“大伯。”

“嗯。”

“我把匣子拿走了。”

“嗯。”

小主,

“我爹留给我的。”

“留着。”

大伯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蹲在井边。

井沿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伸手摸了一下。

青苔湿冷。

我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黑黢黢的。

没有水面的反光。

只有一股土的凉气,从里面慢慢冒出来。

我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回去。

木板落下的时候,瓢轻轻动了一下。

碰了一声。

我看着那个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城里的井。

想起了守井的。

也想起了壳。

一座城里,有井。

镇子里,也有井。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直在重复。

“大伯。”

“嗯。”

“我爹从老江家出去,多少年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四十来年了。”

他说。

“他走得早。”

“他不爱说话。”

“他记镇上的人。”

“嗯。”

大伯点头。

“他记。”

“他记了二十年。”

大伯走到井边。

他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那口井。

“你爹记人。”

他说。

“我不识字。”

“他记,我守着这几间屋。”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

“我们兄弟俩,一个记人,一个守屋。”

“守的,是同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丢不了。”

他说。

只有三个字。

我却一下听懂了。

记人,是为了不让人丢。

守屋,是为了不让屋丢。

守井,是为了不让井丢。

其实守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只要还有人记。

就还在。

我站起身。

“大伯。”

“嗯。”

“老江家这口井,叫什么?”

大伯想了想。

“没名。”

他看着井。

“就叫江家井。”

我点了点头。

江家井。

我没有拿笔。

却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我回到自家院子。

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锅米饭。

一碗咸菜。

一盘红烧肉。

肉是红的,亮的。

放糖,不放酱油。

这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我坐下来,吃了三碗饭。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吃。

她一直看着我。

“你跟你爹,”她说,“吃相一样。”

“都是扒饭吃。”

我低头笑了一下。

“饿了。”

“饿了就多吃。”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慢点。”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妈。”

“嗯。”

“我上个月回来那次,我都干了啥?”

我妈放下筷子。

她想了想。

“你回来以后,在你爹那口旧箱子里翻东西。”

“我翻出啥了?”

“没翻出啥。”

她说。

“那口箱子,是空的。”

“你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你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嘴里一直念叨,说咋不在这里。”

我听着。

“我还说了啥?”

我妈看着我。

“你说,匣子在大哥那儿。”

“你说,得去大哥家。”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去了吗?”

“没有。”

“你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

她说。

“你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

“什么?”

“还不是时候。”

我坐在桌边。

饭已经凉了一点。

可我忽然感觉不到味道了。

我上个月回来过一次。

我知道匣子在大伯家。

我甚至已经想起来了。

可我没有去。

我走了。

然后再回来。

是从临城回来那一天。

这一趟,我去了大伯家。

把匣子拿走了。

我站在这件事情的两头,看了很久。

上个月的我,和这个月的我,中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我终于走完了。

“妈。”

“嗯。”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那半条的。”

我妈看着我。

她没有问我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了饭再说。”

我低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门口,帮我妈择菜。

太阳刚刚爬过墙头。

院子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

菜叶上挂着水珠。

我把黄叶一点一点掐掉,放到旁边的筐里。

“妈。”

“嗯。”

“我爹那个匣子,是你给大伯的?”

“不是我给。”

她说。

“是你爹留给他的。”

我抬起头。

“你爹临走那年,把匣子交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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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等我娃回来,给他。”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是什么东西?”

“没说。”

我妈低着头择菜。

“他就说,匣子里是命。”

我蹲在那里。

没有说话。

匣子里是命。

我爹把那叠纸、那张照片、那张画放进匣子里。

他跟我说,那是命。

我以前不懂。

现在也没有完全懂。

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遗物。

它们是我爹留给我的一段路。

一段他走到一半,没有走完的路。

“妈。”

“嗯。”

“你想我爹吗?”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

“想。”

她说。

“天天想。”

我抬起头。

她没有看我。

她只是把菜叶上的水抖掉。

“我守着这台机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西屋里,那台缝纫机还在那里。

上面罩着蓝布。

蓝布已经洗得发白。

中间有一个补钉。

我小时候经常趴在缝纫机旁边,看我妈做衣服。

机针上下移动。

脚踩踏板。

咯噔。

咯噔。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声音特别烦。

现在却觉得熟悉。

“妈。”

“嗯。”

“我以后,常回来。”

我妈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继续择。

“回来好。”

她说。

“我给你留着饭。”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帮她择菜。

阳光一点一点爬进院子。

落在我们的手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西屋里。

我把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又把匣子拿出来。

匣子放在缝纫机上。

没有打开。

我只是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

「江屿。零八号宿主。2025年9月1日。」

下面是:

“沈鹤年。”

再下面:

“江承宗。许素琴。江屿的爹娘。”

我盯着这三行字。

以前看这些名字的时候,它们只是名字。

可现在不一样。

我知道许素琴住在哪里。

知道她门口有一盏灯。

知道灯罩缺了一个角。

知道屋里有一台缝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