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模糊的画面,从脑子深处浮出来。
黑夜。
一辆车。
车门打开。
我从车上下来。
前面没有路灯。
只有一条很窄的路。
“我记得……”
我慢慢说。
“我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然后走过铁轨桥。”
“桥那头,有一扇门。”
“我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到了水塔路46号。”
林鹿一直看着我。
“你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不知道。”
我说。
“也许,是壳提醒了我。”
“也许,是系统提醒了我。”
林鹿低头想了一会儿。
忽然,她说:
“你说过。”
我看向她。
“何禾说过。”
“何禾说什么?”
她看着我。
“他说,2035年,他收到过一封信。”
我心里一动。
“什么信?”
“他说,信上写着……”
林鹿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会有一个年轻人,在水塔路的尽头下车。”
“走过铁轨桥。”
“推开一扇腐朽的木门。”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边。
没有说话。
那封信。
我以前听何禾提过。
但当时,我没有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水塔路46号醒来的。
我以为那里就是起点。
可现在看来。
那不是起点。
至少不是全部。
“何禾收到的那封信……”
我慢慢说。
“说的是我。”
林鹿点头。
“嗯。”
“说的是你回来的那天。”
我转过身,看向窗外。
水塔路。
水塔路46号。
四楼。
这个地方,我住了六年。
六年。
我每天从这里出门。
下楼。
经过修鞋摊。
走到街口。
然后往南。
南边是市中心。
是公司。
是商场。
是人最多的地方。
北边,我很少去。
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水塔路到底延伸到哪里。
我以为路就在我看见的地方结束。
可现在我知道。
水塔路还有尽头。
只是我从来没有走到那里。
“林鹿。”
“嗯?”
“我住了六年。”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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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去过水塔路的尽头。”
“没去过?”
“没有。”
我看着北边。
那里黑着。
楼房挡住了视线。
我什么也看不见。
“水塔路的尽头,在北边。”
我说。
林鹿也看向窗外。
“明天。”
我说。
“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
她说。
我回头看她。
“好。”
我说。
“你陪我。”
我们重新坐下来。
钟已经走过零点。
十二点零五。
房间里的气氛却没有放松。
反而比之前更加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运转。
只是我们还看不见。
林鹿看着我。
“江屿。”
“嗯?”
“系统给的新规则,要你做一件很难的事。”
我摇头。
“不难。”
“只是走一条路。”
“为什么是这条?”
“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
想了很久。
“也许……”
我说。
“我回来的那条路,是我自己的路。”
林鹿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记的,都是别人的事。”
“壳的事。”
“临城的事。”
“飘着的人的事。”
“那些名字。”
“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自己的事,我忘了。”
林鹿问:
“所以你觉得……”
“如果我走一遍我回来的路。”
我说。
“也许就能想起,我是谁。”
她看着我。
很久以后,她说:
“那你去走。”
我点头。
“嗯。”
“我去走。”
那天晚上,我后来睡了一会儿。
睡得很浅。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辆车上。
车在夜里开。
窗外很黑。
两边是一片片看不清楚的田野。
偶尔会有一盏灯从远处出现。
然后迅速消失在车后。
车里没有别人。
我坐在后排。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车一直往前开。
很久。
很久。
直到司机突然踩下刹车。
车停了。
我抬头。
车门打开。
外面的风很冷。
我下了车。
脚下是一条没有灯的路。
我回头。
那辆车还在那里。
车灯亮着。
可车里没有人。
下一秒。
车灯灭了。
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
前面有一座铁轨桥。
桥是黑色的。
铁轨一直向远处延伸。
我走过去。
鞋底踩在铁板上。
发出空洞的声音。
一步。
又一步。
桥那头,有一扇门。
门很旧。
木头已经腐朽。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走到门前。
伸手。
推开。
“吱呀——”
门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门后面,是一条我认识的街。
水塔路。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条街。
忽然觉得很熟悉。
又很陌生。
然后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
房间里还是灰色的。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才完全清醒。
水塔路的尽头。
铁轨桥。
一扇木门。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我。
而是现在的我。
我真的从那里回来过。
只是我忘了。
我翻了个身。
坐起来。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
停。
呼。
停。
我没有回头。
“江屿。”
林鹿站在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