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贵。”
他点头。
“我家,在城东。”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他看着那棵树。
“枣树底下,有一口缸。”
“我娘,在缸里腌咸菜。”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娘……”
他停了一下。
“每年秋天,打枣给我吃。”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说:
“孙德贵。”
“孙德贵。”
老人重复。
“我叫孙德贵。”
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名字。
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
我说:
“您记得您的枣树。”
“您记得您的咸菜缸。”
“您记得您的娘。”
“我记着。”
老人抹了一下眼睛。
“我都记着。”
我说:
“您落地了。”
老人抬头。
“落地了?”
“嗯。”
“您记得您是谁了。”
“您叫孙德贵。”
“您家在城东。”
“您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老人站在树底下。
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落地了。”
他说。
“我找到我的枣树了。”
“嗯。”
我说。
“您找到您的枣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树不是树。
至少,不只是树。
它是一个人记忆里最后没有消失的东西。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忘了住在哪里。
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可是他还记得一棵枣树。
所以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只要那棵树还在,他就还有一个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一棵树找到了。
还有一座桥。
林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孙德贵。”
她停了一下。
又写:
“落地。”
“树,找到了。”
我说:
“嗯。”
“树,找到了。”
04站在院门口。
他说:
“还差一座桥。”
我看向他。
“一座桥?”
“壳记得的那个人。”
他说。
“记得一座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临城的桥很多。”
“嗯。”
04说。
“但记得一座桥的人,记得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桥。”
“比如?”
“他家门口的桥。”
04说。
“他小时候天天过的桥。”
“或者,他在桥上等过人的桥。”
我问:
“那怎么找?”
04看着街口。
“还是问。”
“一个一个问。”
于是,我们又问了三天。
我们沿着河走。
问坐在河边的人。
问卖菜的人。
问住在老城区的人。
问那些在桥头停留的人。
“你记得一座桥吗?”
没有人说。
有的人说记得。
可他们记得的是新桥。
有人记得桥上的广告牌。
有人记得桥边的公交站。
有人记得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经过的地方。
但没有人说:
“我记得那座桥。”
没有人能说出那座桥为什么重要。
三天过去。
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天晚上,林鹿坐在河边。
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会不会,”她说,“那个人已经飘走了?”
“也许。”
我说。
“那我们还找吗?”
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河水在夜色里缓慢地流。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轻。
“找。”
我说。
“他记得一座桥。”
“桥还在临城。”
“他记得的,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找得到。”
林鹿看着我。
“但找不到他怎么办?”
我站在路灯下。
想了一会儿。
“壳记得他。”
我说。
“壳记得他记得一座桥。”
“壳记得的,都是真的。”
“如果我们找不到他……”
我看着河面。
“至少,我们找到那座桥。”
林鹿问:
“找到桥,有什么用?”
“桥是真的。”
我说。
“他记得桥。”
“桥在,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记得的东西。”
“他记得桥。”
“他就不是梦。”
林鹿沉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可是我们找不到他。”
“也许,”我说,“他会找到桥。”
“他会找到桥?”
“嗯。”
我说:
“他记得桥。”
“他飘着的时候,会到处走。”
“也许有一天,他会走到那座桥边。”
“他看到桥,就想起来了。”
小主,
林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想起来以后呢?”
“他就落地了。”
我说。
“那我们去找那座桥。”
她说。
“嗯。”
我说。
“我们去找那座桥。”
我们沿着临城的街,开始找桥。
临城的桥,都在河边。
临水河穿过城里。
河不算宽,却把临城分成了两边。
老人说,过去的人每天都要过河。
孩子去上学。
商贩进城。
农人出城。
有人去探亲。
有人离开。
有人回来。
桥承载过很多人。
但桥不会说话。
我们沿着河,从上游开始,一座一座地看。
第一座桥,是新的。
水泥桥。
桥面很宽。
两边装着新的护栏。
桥上的车很多。
我们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感觉。
第二座桥,也是新的。
桥下的水流得很快。
桥边有卖早点的小摊。
人来人往。
还是没有感觉。
第三座桥,是老的。
石桥。
桥面的石头已经被很多年的脚步磨得很光滑。
04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头。
“很老。”
他说。
我问:
“会是这座吗?”
他摇头。
“不知道。”
第四座桥,是木桥。
桥板已经换过新的。
只有桥墩还是旧的。
我们走上去。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河水从桥下过去。
林鹿站在桥中央,看了很久。
“如果一个人小时候天天过这座桥……”
她说。
“他可能会记得。”
“嗯。”
我说。
“但我们不知道。”
第五座桥,是新的。
我们没有停太久。
第六座桥,是老的石拱桥。
桥洞是圆的。
桥下很暗。
河水从桥洞里流过去。
04站在桥头。
“不是。”
他说。
“你怎么知道?”
“说不上来。”
他说。
“就是不是。”
我们继续往下游走。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第七座桥。
那是一座石板桥。
桥面没有完整铺设成平整的水泥。
而是由几块巨大的石板连接起来。
石板之间留着很窄的缝。
桥面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车辙。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
石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04站在桥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道车辙。
“这座桥。”
他说。
“很老了。”
“嗯。”
我说。
“石板都磨出车辙了。”
04伸手摸了一下桥栏。
“我父亲记过这座桥。”
“你父亲?”
“嗯。”
他说。
“他说,这座桥叫望水桥。”
“望水桥。”
我重复。
“以前,是城南通往城外的一条要道。”
04看着远处。
“这座桥建于清代。”
“桥下,是临水河。”
“桥上,是通往城外的路。”
他说:
“以前,出城的人,都从这座桥上走。”
我看着桥面。
忽然觉得这座桥和前面的那些桥不一样。
它不像是一座为了方便交通而建的桥。
它更像是一个分界线。
过了桥,就是城外。
回来,也是从这里进城。
“出城的人。”
我说。
“都从这座桥上走。”
“嗯。”
04说。
“桥上,人来人往。”
“桥下,水流不息。”
我站在望水桥上。
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静静地流着。
夕阳已经落到远处的屋顶后面。
桥面上的石头被夕阳照成暗黄色。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把这座桥记在脑子里很多年,那么他记得的也许不是桥本身。
也许是某一个人。
某一次离开。
某一次等待。
也许是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也许是他自己曾经站在这里。
也许,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不知道。
我们也永远不知道。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桥还在。
“那座桥。”
我说。
“也许,就是这座。”
04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许。”
“他记得一座桥。”
我说。
“也许,他记得的,就是这座望水桥。”
“也许,他出城的时候,从这座桥上走过。”
“也许,他进城的时候,也从这座桥上走过。”
我站在桥中央。
风从河面吹过来。
“他记得这座桥。”
我说。
“他就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