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棵树一座桥

“孙德贵。”

他点头。

“我家,在城东。”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他看着那棵树。

“枣树底下,有一口缸。”

“我娘,在缸里腌咸菜。”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娘……”

他停了一下。

“每年秋天,打枣给我吃。”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说:

“孙德贵。”

“孙德贵。”

老人重复。

“我叫孙德贵。”

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名字。

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

我说:

“您记得您的枣树。”

“您记得您的咸菜缸。”

“您记得您的娘。”

“我记着。”

老人抹了一下眼睛。

“我都记着。”

我说:

“您落地了。”

老人抬头。

“落地了?”

“嗯。”

“您记得您是谁了。”

“您叫孙德贵。”

“您家在城东。”

“您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老人站在树底下。

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落地了。”

他说。

“我找到我的枣树了。”

“嗯。”

我说。

“您找到您的枣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树不是树。

至少,不只是树。

它是一个人记忆里最后没有消失的东西。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忘了住在哪里。

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可是他还记得一棵枣树。

所以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只要那棵树还在,他就还有一个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一棵树找到了。

还有一座桥。

林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孙德贵。”

她停了一下。

又写:

“落地。”

“树,找到了。”

我说:

“嗯。”

“树,找到了。”

04站在院门口。

他说:

“还差一座桥。”

我看向他。

“一座桥?”

“壳记得的那个人。”

他说。

“记得一座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临城的桥很多。”

“嗯。”

04说。

“但记得一座桥的人,记得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桥。”

“比如?”

“他家门口的桥。”

04说。

“他小时候天天过的桥。”

“或者,他在桥上等过人的桥。”

我问:

“那怎么找?”

04看着街口。

“还是问。”

“一个一个问。”

于是,我们又问了三天。

我们沿着河走。

问坐在河边的人。

问卖菜的人。

问住在老城区的人。

问那些在桥头停留的人。

“你记得一座桥吗?”

没有人说。

有的人说记得。

可他们记得的是新桥。

有人记得桥上的广告牌。

有人记得桥边的公交站。

有人记得自己第一次骑自行车经过的地方。

但没有人说:

“我记得那座桥。”

没有人能说出那座桥为什么重要。

三天过去。

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天晚上,林鹿坐在河边。

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会不会,”她说,“那个人已经飘走了?”

“也许。”

我说。

“那我们还找吗?”

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河水在夜色里缓慢地流。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轻。

“找。”

我说。

“他记得一座桥。”

“桥还在临城。”

“他记得的,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找得到。”

林鹿看着我。

“但找不到他怎么办?”

我站在路灯下。

想了一会儿。

“壳记得他。”

我说。

“壳记得他记得一座桥。”

“壳记得的,都是真的。”

“如果我们找不到他……”

我看着河面。

“至少,我们找到那座桥。”

林鹿问:

“找到桥,有什么用?”

“桥是真的。”

我说。

“他记得桥。”

“桥在,他就还有一个可以记得的东西。”

“他记得桥。”

“他就不是梦。”

林鹿沉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可是我们找不到他。”

“也许,”我说,“他会找到桥。”

“他会找到桥?”

“嗯。”

我说:

“他记得桥。”

“他飘着的时候,会到处走。”

“也许有一天,他会走到那座桥边。”

“他看到桥,就想起来了。”

小主,

林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想起来以后呢?”

“他就落地了。”

我说。

“那我们去找那座桥。”

她说。

“嗯。”

我说。

“我们去找那座桥。”

我们沿着临城的街,开始找桥。

临城的桥,都在河边。

临水河穿过城里。

河不算宽,却把临城分成了两边。

老人说,过去的人每天都要过河。

孩子去上学。

商贩进城。

农人出城。

有人去探亲。

有人离开。

有人回来。

桥承载过很多人。

但桥不会说话。

我们沿着河,从上游开始,一座一座地看。

第一座桥,是新的。

水泥桥。

桥面很宽。

两边装着新的护栏。

桥上的车很多。

我们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感觉。

第二座桥,也是新的。

桥下的水流得很快。

桥边有卖早点的小摊。

人来人往。

还是没有感觉。

第三座桥,是老的。

石桥。

桥面的石头已经被很多年的脚步磨得很光滑。

04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头。

“很老。”

他说。

我问:

“会是这座吗?”

他摇头。

“不知道。”

第四座桥,是木桥。

桥板已经换过新的。

只有桥墩还是旧的。

我们走上去。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河水从桥下过去。

林鹿站在桥中央,看了很久。

“如果一个人小时候天天过这座桥……”

她说。

“他可能会记得。”

“嗯。”

我说。

“但我们不知道。”

第五座桥,是新的。

我们没有停太久。

第六座桥,是老的石拱桥。

桥洞是圆的。

桥下很暗。

河水从桥洞里流过去。

04站在桥头。

“不是。”

他说。

“你怎么知道?”

“说不上来。”

他说。

“就是不是。”

我们继续往下游走。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第七座桥。

那是一座石板桥。

桥面没有完整铺设成平整的水泥。

而是由几块巨大的石板连接起来。

石板之间留着很窄的缝。

桥面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车辙。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

石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04站在桥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道车辙。

“这座桥。”

他说。

“很老了。”

“嗯。”

我说。

“石板都磨出车辙了。”

04伸手摸了一下桥栏。

“我父亲记过这座桥。”

“你父亲?”

“嗯。”

他说。

“他说,这座桥叫望水桥。”

“望水桥。”

我重复。

“以前,是城南通往城外的一条要道。”

04看着远处。

“这座桥建于清代。”

“桥下,是临水河。”

“桥上,是通往城外的路。”

他说:

“以前,出城的人,都从这座桥上走。”

我看着桥面。

忽然觉得这座桥和前面的那些桥不一样。

它不像是一座为了方便交通而建的桥。

它更像是一个分界线。

过了桥,就是城外。

回来,也是从这里进城。

“出城的人。”

我说。

“都从这座桥上走。”

“嗯。”

04说。

“桥上,人来人往。”

“桥下,水流不息。”

我站在望水桥上。

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静静地流着。

夕阳已经落到远处的屋顶后面。

桥面上的石头被夕阳照成暗黄色。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把这座桥记在脑子里很多年,那么他记得的也许不是桥本身。

也许是某一个人。

某一次离开。

某一次等待。

也许是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也许是他自己曾经站在这里。

也许,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不知道。

我们也永远不知道。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桥还在。

“那座桥。”

我说。

“也许,就是这座。”

04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许。”

“他记得一座桥。”

我说。

“也许,他记得的,就是这座望水桥。”

“也许,他出城的时候,从这座桥上走过。”

“也许,他进城的时候,也从这座桥上走过。”

我站在桥中央。

风从河面吹过来。

“他记得这座桥。”

我说。

“他就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