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是自己去的城北。
卫嬷嬷回来后的当天傍晚,德妃换了身寻常衣裳,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从东华门侧边的便门出了宫。她没坐轿,也没骑马,三个人雇了一辆青布骡车,沿着东四大街往北走。天色将暮,街面上的铺子一间一间地上了板,骡车碾过石板路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混在卖糖炒栗子的沙沙声和收摊小贩的吆喝里,像一条游在黄昏里的暗鱼。赶车的老汉是个哑巴,嘴里呜呜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鞭子虚虚地甩着,从来不打在骡子身上。那匹骡子灰扑扑的,肋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走得不快,可步子极稳,每迈一步,蹄铁都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德妃坐在车里,车帘半卷着。外面的街景从繁华渐渐转为冷清。过了东四牌楼之后,两旁只剩下一排排低矮的瓦房和几株歪脖子槐树。瓦房的檐角挂着晾干的大蒜辫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串串枯黄的小铃铛。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每扎一针,就用牙咬住线头拽一下。她的牙已经掉了好几颗,拽线时腮帮子陷下去两个深坑,线头在齿间磨出一种极细的“咝咝”声。德妃看着那老妇人,想起自己祖母从前也是这样纳鞋底的。祖母过世那年,她刚被选进宫里做答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记得祖母的手掌又厚又暖,掌心的纹路像一张密密的网。她进宫之后,再没有握过那样一双手。她把车帘放下了一寸。
骡车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很窄,两壁的墙根处堆着半腐的稻草和碎瓦片,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地响。胡同尽头是一扇黑漆剥落的院门,门板上钉着两道铁箍,铁箍上挂着锁,可锁没有合上,只虚虚地扣着。锁面上锈迹斑斑,可锁眼里干干净净,是新近擦过的。德妃让宫女留在车里,自己下了车。她的脚落在胡同的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湿泥。她走到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三下。
这一回,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韩铮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右手按在腰后的短棍上,目光在德妃脸上停了一息。他认得她。德妃在顾府的婚宴上露过面,韩铮当时混在外院的杂役里,远远地看过一眼。他记得她那时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笑起来时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现在的德妃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披风,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颧骨上浮着一层黄气,眼下的青痕像两道淡淡的墨印。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关门。他隔着门缝说:“沈姑娘不见客。”德妃说:“我不是客。我来跟她说几句话。说了就走。”韩铮说:“沈姑娘交代过,谁都不见。”德妃说:“你告诉她,我带了沈仲安的辩折抄本。她若不看,我就放在门槛上。我转身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韩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德妃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拢在袖中的双手上,又移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绣鞋上。她在宫里穿惯了厚底缎鞋,鞋面上绣着掐金丝的缠枝莲,可今日穿的是双旧布鞋,鞋帮上磨出了一层毛边,鞋尖处有一小块皮被踢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他注意到德妃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认得那个动作。知微在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把手缩进袖中,攥住袖口的里衬,再松开。韩铮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他没有让开身子,只说:“等着。”然后他把门合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门缝里的光被截断了。
德妃站在门外,把手拢在袖中。胡同里的风从北面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没有去拂。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从正房门口走到院门边,又走回去。脚步声停了。然后她又听见正房的门开了一下,关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胡同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门重新打开了。韩铮侧身让开一条道。德妃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房的窗户纸上透出一层昏黄的光。她踩着青砖地面往正房走,砖缝里的泥在她鞋底发出“咕叽咕叽”的细响。她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
沈长宁坐在窗下的旧圈椅里。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衫,领口处磨出了一层薄毛,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角有几缕碎发没有抿上去,垂在耳畔。脸上没有脂粉,唇色发白,嘴角处有一道干裂的细口子。她面前的矮凳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里映着窗纸上那层昏黄的光,像一面碎了的铜镜。她看见德妃进来,没有起身。
德妃在门槛内站了一息,目光从沈长宁脸上滑到她左臂上那道伤,又移回她脸上。她在矮凳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的扶手断了一截,断口用麻绳缠着,缠得极密实,一圈压一圈,像一条盘着的细蛇。德妃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卷折子。她把折子搁在矮凳上,推到沈长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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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仲安当年写了一半的辩折。折子没写完,人就被抓了。折子在兵部旧档里封了两年。顾家把它抄了出来。”德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沈长宁低头看着那卷折子。折子的封皮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她父亲的笔体,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留下的。她没有去碰。她只是看着那个封皮,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屈着,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父亲的字,她认得。那个“沈”字的最后一捺,永远比前面几笔重。他活着的时候写字就是那样,一捺下去像要把纸戳穿。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样子。那天早晨下着雨,他站在廊下穿官服,腰带系了两遍才系紧。她端了一碗热茶过去,他没喝,只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掌心的茧子硌着她的头皮,又粗又暖。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他摸头。后来她再见到他,是在大理寺的公堂上。他跪在堂下,头发散着,脖子上戴着枷,瘦得脱了形。她站在旁听席的最末一排,连喊一声“爹”都不敢。
德妃没有催她。她坐在竹椅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互相摩挲着。她的拇指关节比寻常女子粗大,那是从小练琴按弦磨出来的。她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每日晨起要练半个时辰的琴。后来进了宫,琴没有了,手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