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黑水覆庵,止水明心

南下的路,越走越湿冷。

不同于雁门关的风沙凛冽、焦土遍野,江南的风里裹着化不开的湿意,只是那湿意里早已没了往日杏花烟雨的温柔,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腐臭。

陈默策马行在太湖之畔,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不肯再往前半步。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湖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曾经碧波万顷、渔舟唱晚的太湖,此刻早已变成了一潭死水。湖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翻白的死鱼、腐烂的水草,还有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人畜尸骨,黑色的泡沫不断从湖底翻涌上来,破裂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浓郁的虚无雾气如同水藻般在水面上漂浮,所过之处,岸边的芦苇尽数枯萎,连泥土都被染成了死寂的灰黑色。

沿着湖岸往南走,沿途的村镇尽数荒废。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被水泡得发胀坍塌,原本种满水稻的水田变成了黑色的沼泽,偶尔能看到躲在残垣断壁里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恐惧,看到陈默靠近,便如同受惊的鸟兽般缩回黑暗里,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不过三日路程,昔日的人间天堂,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陈默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沉得发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水乡的每一条河道、每一片湖泊,都已经被虚无之力彻底污染,而这股力量的源头,就在洞庭山的水月庵——柳青衣的传承之地。

腕间的红绳不断震颤,水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那是柳青衣留下的界印在与传承之地产生共鸣,只是那共鸣之中,还夹杂着浓浓的戾气与不安。体内另外两枚界印也隐隐发烫,金色的铁血战魂之力自发运转,驱散着周围弥漫的阴冷黑雾,红色的刀马本源气息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机。

“这位公子,快别往前走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身后的破屋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前面洞庭山一带,被水魔王占了,那魔头能操控黑水,呼风唤雨,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拖进湖里喂了妖怪!水月庵的师太们,也都被他害了,您这孤身一人,去了就是送死啊!”

“水魔王?”陈默转过身,沉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快十日了。”老妇人叹了口气,眼泪顺着皱纹滑落,“十日之前,天上突然掉下来一道黑雷,劈在了洞庭山的湖里,然后湖水就变黑了,那个魔头就从黑水里出来了。他带着好多浑身是鳞的水怪,把沿湖的村镇都祸害了,年轻的都被他抓去喂了水怪,老弱病残就困在这里,等着活活饿死……”

正说着,湖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响,数道黑色的水箭骤然从湖里射出,直扑老妇人而去!水箭之上裹着浓郁的虚无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陈默眼神一凛,身形瞬间闪到老妇人身前,左手刀气骤然凝聚,与金色的铁血战魂之力融合,化作一道红色光盾,挡在身前。

“铛铛铛!”

数声脆响,黑色水箭撞在光盾上,瞬间碎裂,化作黑水溅落在地,地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湖面之上,黑水翻涌,数只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鱼头人身的魔物破水而出,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发出刺耳的嘶吼,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再次喷出数道黑水箭。

“不知死活。”陈默冷声开口,身形骤然暴起,刀气纵横,如同红色的闪电般穿梭在魔物之间。融合了铁血战魂的刀马诀,威力早已今非昔比,每一刀挥出,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那些在百姓眼中恐怖无比的水化魔物,在他的刀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过眨眼间,便被尽数斩杀,黑色的血液溅落在湖面,激起一阵腥臭的泡沫。

解决掉魔物,陈默转身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老妇人,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和水递过去,沉声道:“老人家,沿着这条路往北走,五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驿站,那里暂时没有魔物,你去那里躲着吧。”

老妇人接过干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默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陈默连忙扶起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洞庭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洞庭山,空气中的虚无气息就越浓,河道里的黑水也愈发汹涌,时不时有魔物从黑水里窜出,却都被陈默随手斩杀。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赵烈临死前说的没错,覆海先锋早已掌控了整个江南,水月庵的传承,早已危在旦夕。

行至洞庭山脚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之中,洞庭山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山间的水月庵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可那光亮周围,却被无尽的黑色雾气包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陈默刚勒住马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突然从旁边的竹林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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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腰间的刀气,缓步走进竹林,只见竹林深处的乱石堆里,躺着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尼姑。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半边身子都被黑雾灼伤,僧衣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手中却死死攥着半块水蓝色的玉佩,哪怕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手指也不肯松开分毫。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警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死死盯着陈默,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剑。

“我叫陈默,来自红绳书院。”陈默停下脚步,放缓了语气,抬手亮出腕间的红绳,还有体内那枚代表柳青衣的界印,水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与她手中的半块玉佩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看到那枚界印,小尼姑眼中的警惕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狂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是陈山长?你终于来了!我叫静云,是水月庵的弟子,是……是柳师祖的徒孙!”

“水月庵现在怎么样了?”陈默快步上前,拿出疗伤丹药递给她,沉声问道。

静云接过丹药服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悲愤:“十日之前,一个叫江潮的魔头,带着无数水怪闯上了山,他自称是虚无之主座下的覆海先锋,实力强得可怕,住持师父带着师姐妹们布下止水阵,却根本挡不住他,他能操控被污染的黑水,我们的剑法碰到黑水,就会被反噬,根本无法施展。”

“住持师父为了保护我们,带着几位师叔和他死战,最终……最终都被他害了。”静云的眼泪越流越多,“他占了水月庵,把止水潭给污染了,还抓了剩下的二十多位师姐妹,绑在潭边当人质,就是为了等你过来。他说,只要你敢来,就让你和柳师祖的传承,一起葬身黑水之中。”

“这半块玉佩,是柳师祖留下的传承信物,另一半在江潮手里。住持师父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送下山,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千万不要来,江潮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太了解柳师祖的止水剑法了,我们的招式,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陈默接过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玉佩冰凉,却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柔和剑意,与他体内的界印完美契合。他抬头望向山间的水月庵,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江潮,覆海先锋。他倒要看看,这个背叛师门、投靠虚无的叛徒,到底有什么本事。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乱跑。”陈默将剩下的疗伤丹药留给静云,沉声道,“我去救你的师姐妹,拿回属于柳前辈的传承。”

“陈山长,你不能去!”静云连忙拉住他的衣角,急声道,“江潮太狡猾了,他用水母怪的毒囊在庵里布下了万水归墟阵,只要你一进去,黑水就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你困在里面,而且他还拿师姐妹们的性命威胁你,你去了,就真的中了他的圈套了!”

“我若不去,你的师姐妹,还有柳前辈的传承,就真的没了。”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红绳的意义,是选择守护,而不是退缩。哪怕前面是天罗地网,我也必须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竹林,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朝着山间的水月庵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水月庵内一片死寂,唯有大殿前的止水潭边,点着几盏摇曳的油灯。

陈默悄无声息地潜入庵内,躲在大殿的飞檐之下,低头望去,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止水潭,此刻早已变成了漆黑的泥潭,黑色的水泡不断翻涌,潭水里藏着数不清的水化魔物,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潭边的石柱上,绑着二十多位身着僧衣的尼姑,她们个个身受重伤,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不肯低头。为首的老尼姑,正是水月庵的现任住持静玄师太,她的琵琶骨被铁链穿透,脸色惨白,却依旧眼神坚定,死死盯着坐在大殿屋脊上的那道黑影。

那黑影身着一身蓝色劲装,身形颀长,手中把玩着半块水蓝色的玉佩,双脚随意地晃荡着,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色水雾,正是虚无之主座下四大先锋之一,覆海先锋江潮。

“静玄师太,你说,这陈默到底会不会来?”江潮低头看向潭边的静玄,语气里满是戏谑,“都等了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还以为红绳书院的山长,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没想到也是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

“陈山长一定会来的。”静玄师太冷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这背叛师门的叛徒,当年师祖饶你一命,你不思悔改,反而投靠虚无,助纣为虐,迟早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饶我一命?”江潮突然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怨毒,“她那是假仁假义!当年我在太湖占山为王,何等逍遥自在,是她柳青衣,仗着一身剑法,败我于太湖之上,逼我拜她为师,学那劳什子止水剑法,说什么要教我弃恶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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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教了我什么?教我心如止水,教我济世救人,教我所谓的侠道义气!可到最后呢?她的完整止水心经,连看都不肯让我看一眼!就因为我是水寇出身,她就觉得我心术不正,永远不配学完整的传承!”江潮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玉佩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她柳青衣装了一辈子的济世菩萨,说到底,还不是个藏私的伪君子!”

“住口!”静玄师太厉声呵斥,“师祖当年不收你为亲传弟子,是因为你心术不正,贪念太重!止水剑法的真谛,是守护苍生,不是满足一己私欲!你就算学了完整的剑法,也永远领悟不了其中的真谛!”

“真谛?”江潮冷笑一声,身形一闪,从屋脊上跃下,落在止水潭边,抬手一挥,一道黑水鞭骤然甩出,狠狠抽在静玄师太的身上,黑色的虚无雾气瞬间腐蚀着她的肌肤,静玄师太疼得浑身颤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