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封小海子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像个害羞的姑娘,躲在薄薄的云层后面,吝啬地洒下一点光。但就这点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也晃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呼气成冰,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笔直的白烟,袅袅升到半空,又被风吹散。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他闲不住。昨天县里来了通知:冬捕节定在三天后,农历冬月初八,要办得比去年更热闹。
“他爹,腿还没好,别乱动。”覃晓敏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快洗脸,水热乎。”
王三强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人也精神了。
“晓敏,今天我去小海子看看,冰层够不够厚。”
“让铁山他们去不行吗?你这腿……”
“没事,走动走动好得快。”王三强穿上厚棉袄,“再说了,冬捕节是大事,我得亲自盯着。”
吃了早饭,王三强带着李铁山、栓子几个人往小海子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合作社组织的清雪队清理过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白桦树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小海子在屯子东边三里地,是个天然湖泊,方圆十几里,水清鱼肥。夏天的时候,合作社在这儿搞旅游,划船钓鱼;冬天就办冬捕,凿冰捕鱼。
到了湖边,眼前的景象让王三强心里一沉。湖面完全被冰封住了,冰层上积了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冰有多厚。
“三强,这咋看啊?”李铁山问。
“得凿开看看。”王三强说,“栓子,拿冰镩来。”
栓子从马爬犁上卸下冰镩——一根手臂粗的钢钎,一头磨得尖尖的。王三强接过冰镩,找了个看起来冰层厚实的地方,抡起来往下凿。
“咚!咚!咚!”
冰镩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冰屑飞溅,很快就凿出个白印子。
“冰够硬。”王三强喘了口气,“接着凿。”
几个人轮流上阵,凿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凿穿了冰层。湖水“咕嘟”一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寒气。
王三强用尺子量了量冰层厚度:八十五厘米。
“不够。”他摇头,“去年冬捕时冰层一米厚,今年这才八十五厘米,差得远。”
“那咋办?改期?”栓子问。
“不能改期。”王三强说,“请柬都发出去了,县里、省里、甚至外省的客商都通知了,改期影响太大。”
“可冰层不够厚,不安全啊。”李铁山担心,“去年冬捕,冰上站了五百多人,还有马车、拖拉机。今年听说要来上千人,这冰……”
王三强也知道危险。冰层厚度不够,承重能力就有限。万一冰面塌了,掉进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几分钟就冻僵,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在冰面上走了几圈,仔细查看。小海子是个锅底湖,中间深,四周浅。去年冬捕的场地选在湖中央,那里水深鱼多,但冰层相对薄。今年要是换到湖边,冰层厚实,但鱼少。
“有个办法。”王三强突然说,“在冰面上铺木板,分散压力。”
“铺木板?那得多少木板啊?”栓子咋舌。
“合作社仓库里不是有盖房剩的木板吗?全拿来。不够就去林场买。”王三强说,“在冰面上铺出一条路,从湖边通到湖心。捕鱼点在湖心,但观众和车辆都停在湖边,通过木板路走过去。”
李铁山想了想:“这法子行。木板分散压力,冰层就能承受。”
“还有,”王三强补充,“在冰面上每隔十米打一个冰眼,监测冰层变化。一旦发现冰层有开裂迹象,立刻疏散人群。”
“明白了,俺这就去安排。”李铁山说。
王三强又绕着湖走了一圈,查看地形。小海子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是平地,通向屯子。去年冬捕节,观众就站在冰面上看,挤得水泄不通。今年人更多,得规划好。
他拿出笔记本,画了个草图:湖边划出停车场,能停五十辆车;从停车场到湖心铺木板路,宽三米,两侧拉上警戒绳;湖心划出捕鱼区,周围用彩旗围起来,观众只能在彩旗外看;还要搭观礼台,给领导们坐;搭帐篷,卖热饮小吃;甚至还要搭个临时厕所……
“三强,你想得真周到。”栓子佩服地说,“俺就想不到这些。”
“吃过亏就长记性了。”王三强说,“去年冬捕节,有人掉冰窟窿里,差点出事。今年不能再出岔子。”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召开筹备会。各部门负责人到齐,他把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铁山,你负责安全。组织五十人的安全队,三天培训,学会冰上救援。”
“栓子,你负责后勤。木板、绳索、工具,今天必须到位。”
“老四,你负责接待。县里、省里的客人,吃住行都安排好。”
“周会计,你负责财务。预算五万,不够再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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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你负责宣传。请县电视台、省报社的记者来,把咱们冬捕节宣传出去。”
“韩技术员,你负责协调。跟林场、渔场、运输队沟通好,保证物资供应。”
任务分配完,王三强最后说:“乡亲们,冬捕节是咱们合作社的脸面,是兴安屯的名片。办好了,咱们的鱼不愁卖,旅游不愁客。办砸了,丢的是全屯人的脸。所以,都打起精神来,把这次冬捕节办成全省第一!”
“好!”大家齐声回答。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八个闺女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爹,冬捕节俺们能去看吗?”
“爹,听说要抓大鱼,有多大?”
“爹,能坐爬犁去吗?”
王三强挨个回答:“能去看,但得听指挥;鱼有大有小,最大的可能几十斤;能坐爬犁,但得注意安全。”
大丫帮着娘端饭菜上桌,突然问:“爹,今年冬捕节,俺能帮忙吗?”
“你能帮啥忙?”王三强笑着问。
“俺能算账。周爷爷教俺打算盘,俺现在打得可快了。”大丫说,“还能帮娘卖吃的,去年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覃晓敏也说:“他爹,让大丫去吧。这孩子懂事,能帮上忙。再说了,咱们合作社的孩子,也该见见世面。”
王三强想了想:“行,大丫跟我去。二丫也去,帮着画宣传画。其他孩子还小,在家等着,爹给你们带大鱼回来。”
“耶!”孩子们欢呼。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冬捕节的事。覃晓敏给他揉腿,轻声说:“他爹,别太累了。你现在是理事长,有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交给别人不放心。”王三强说,“冬捕节关系重大,不能有半点马虎。”
“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覃晓敏心疼,“你看看你这腿,肿还没消呢。”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知道我为啥这么拼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