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未至,京城却提前亮了。
我新设的“归舟灯台”就立在民生坊外的护城河边,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木制高台,日夜有人值守。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观望,眼神里带着怯懦与渴望。
直到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抖着将一枚写着“儿啊,家中安好,勿念”的信筏放入涂了蜡的小木船,亲手推入水中。
那艘小小的船,承载着一个母亲卑微的祝愿,在昏暗的河道上,像一颗流离的星,缓缓向着北水门——天牢的方向漂去。
一艘,两艘,十艘,百艘……
夜幕降临时,整条护城河已是灯火点点,如同一条倒映在人间的银河。
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家庭破碎的梦,一声压抑在喉头的思念。
起初,镇守天牢的狱卒们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手持长杆,将靠近铁栅的木船一一拨开、打沉,口中还伴着粗鄙的嘲笑。
可当第一艘撞上冰冷铁栏的小船,在烛火映照下,露出那稚嫩笔迹写下的“阿爹,妹妹会写字了”时,那一排手持长杆的、素来铁石心肠的狱卒,竟无一人再下得去手。
整整一夜,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在铁栅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第三日夜里,我与夜君离立于河对岸的望江楼上。
他的人传来消息,狱卒们不再打捞,只是默默看着。
到了第五夜,甚至有当值的狱卒,趁着夜色,悄悄调整了水流中的浮标,让那支由思念汇成的船队,能更顺畅地漂流到一排排阴森的牢窗之下。
“天牢典狱已连夜上了三道折子,皆被陛下留中不发。”夜君离立于我身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他在折子里说,‘民情汹涌,恐生变乱’。”
我端起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河面那片流动的光海上,轻笑一声:“他们怕的不是变乱,是良心。”
权力能隔绝哭喊,却隔绝不了爱。
这便是人性中最柔软,也最坚不可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