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九月初九,重阳。
本该是登高赏菊的日子,洛阳皇城奉天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铅。
五更三点,百官入朝。秋雨从昨夜下到今晨未停,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积着一洼洼水,官员们的官靴踩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没有人交谈,连咳嗽都压得极低,只有雨打殿瓦的沙沙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卯时正,钟鼓齐鸣。
太子欧阳恒从屏风后走出,登上御阶,在龙椅左侧的监国位上坐下。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太子朝服,头戴远游冠,冠上垂下的九旒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
“启奏——”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按例,各部应先奏事。但今日,户部尚书刚出列,欧阳恒便抬手止住了他。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进每个人耳中,“江南吴郡民变,知府周正明等四名朝廷命官殉国,府衙被焚,官仓遭劫。”
殿内死寂。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从太子口中正式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欧阳恒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缓缓展开:“这是暗卫、刑部、大理寺三日来初步查明的结果。猗顿。”
阴影中,暗卫首领应声出列。他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衣,但在满殿朱紫之中,这身灰衣反而显得格外刺目。
“念。”
“臣遵旨。”猗顿展开另一卷文书,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读一份寻常奏报,“经查,吴郡民变非自发,乃有预谋、有组织之谋叛。主犯虞茂,吴郡豪强,勾结前秦余孽,收受黄金三千两,煽动佃农盐户,制造谣言,冲击官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某些官员:“虞茂已供认,其背后有朝中官员为其提供庇护、传递消息、拖延查案。涉案官员初步查明有——”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礼部右侍郎,郑怀仁。”
扑通一声,第三排右侧,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官员直接瘫跪在地,官帽歪斜,浑身发抖。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孙兆安。”
又一个官员面如死灰,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工部水司郎中,吴有德。”
“户部清吏司主事,周……”
一连七个名字,像七记重锤砸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被点到名的官员,有的瘫软,有的强撑,有的想要申辩,却在太子冰冷的目光下张不开嘴。
“证据在此。”欧阳恒将手中那卷文书递给身旁太监,“传阅。”
文书在六部九卿、内阁阁老手中传递。上面不仅有虞茂的供词画押,还有查获的账册影本、密信抄件,甚至有几份盖着礼部、都察院印鉴的公文副本——正是这些公文,以“需查证核实”为由,将江南清丈的弹劾案压了整整两个月。
当文书传到御史中丞张珩手中时,这位清流领袖的手在颤抖。他翻看着那些证据,脸色从震惊到羞愧,最后化为愤怒。
“臣……臣有罪!”张珩出列,跪倒在地,“都察院竟出此败类,臣身为长官,失察之罪,请殿下降责!”
“张中丞请起。”欧阳恒的声音依旧平静,“今日不是问罪都察院,是问罪谋叛。至于失察之责,待此案了结,自有公论。”
他站起身,九旒玉珠轻晃。百官屏息。
“江南一案,已非寻常民变,乃勾结前朝余孽、意图祸乱国家之谋叛!”太子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传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