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砖铭

另类投诚 清霜文鸯 1901 字 3个月前

正月十五的元宵灯火还未在记忆中完全淡去,春寒却依旧料峭。积雪化尽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冰凌。梧桐光秃的枝桠上,那些茸芽似乎比年前又膨大了一圈,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暗红色,与灰蒙蒙的天空形成沉默的对抗。“古今阁”工作室里,暖气维持着宜人的温度,但空气中已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严冬的、隐约流动的春意。藏鼓的余韵和哈达的洁净气息,仿佛也被这流动的空气悄然稀释,融入日常工作井然有序的氛围里。工作台洁净无尘,工具各就其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静默军队,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这天上午,天色依旧阴郁,寒风时不时卷过空荡的街道。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半旧黑色羽绒服、戴着劳保手套的中年男人,他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鞋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身上带着一种户外体力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寒气的气息。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蛇皮袋包裹的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边的地上。

“师傅,老师傅,”他开口,声音有些拘谨,带着本地口音,“俺叫王建国,是东城区老城改造拆迁工地的。有样东西……想请你们给瞅瞅,看是个啥,还有没有……留头。”

他边说边解开蛇皮袋的系扣,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青灰色的城砖。

砖块很大,长约四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厚约十厘米,是典型的古代城墙用砖。青灰色的砖体致密坚硬,表面粗糙,留有明显的模印痕迹和烧制时产生的气孔、流釉。砖的棱角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磕缺,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与使用。然而,这块看似普通的旧砖,其一面却有着不同寻常之处:在砖面中央,清晰地模印着几行凸起的阳文楷书。字迹古朴端正,虽因砖面磨损和污垢覆盖而有些模糊,但大致可辨。内容似乎是记载了烧制年代、窑户、督造官吏等信息,末尾还有一句简短的吉祥语。砖面上除了铭文,还附着厚厚的、板结的泥土、石灰残留物和硝碱泛出的白色结晶。

“这是在拆‘老城墙根’那段明清城墙残留墙体时,从最里层扒出来的。”王建国指着砖上的字,“拆墙的工友觉得这砖上有字,跟别的有点不一样,就没当废料扔,给了俺。俺寻思着,这上头印着字,说不定有点说头。可俺们大老粗,也不认识几个古字,更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东西’。扔了吧,觉得可惜;留着吧,又不知道有啥用,还死沉。听说你们这儿专弄老物件,懂得多,俺就趁歇工,给抱过来了。师傅们给看看,这砖……有没有点意思?要是没啥名堂,俺就……当个念想,放家里垫个花盆也行。”

苏见远和林微戴上手套,将这块沉重的城砖搬到工作台中央。砖体入手冰凉沉实。他们用软毛刷轻轻拂去铭文区域的浮土,露出了更清晰的字体。

“大明嘉靖七年岁次戊子孟夏吉日造”,“窑户李仲仁”,“督造官江宁县丞王某某”,“永固保障”。字迹虽朴拙,但记录信息明确。

“王师傅,这是一块明代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烧造的城墙砖,带有明确的纪年、窑户和督造官信息。”苏见远仔细辨认后说道,“这种带铭文的城墙砖,是研究古代城市建设、官手工业制度、乃至地方史的重要实物资料,有一定的文物价值。虽然单块砖的市场价值可能有限,但作为历史见证,它是有‘留头’的。”

王建国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既惊讶又释然的神色:“哦……是这么回事。嘉靖年……那可真是老古董了。那……师傅,它现在这脏乎乎的样子,还有这些磕碰,需要……收拾收拾不?俺看那些古董,不都得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嘛。”

林微用放大镜观察着砖面的附着物和磨损情况:“这类出土建筑构件的保护,首要原则是‘保持原状’,即保留其出土时的历史信息,包括这些泥土、石灰残留和自然磨损。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进行科学的清洁、加固和稳定处理,去除有害的、活动性的污染物(如可溶盐),加固脆弱部分,防止进一步风化或损坏,并为其建立详细的档案。而不是把它打磨得光亮如新。您看这样处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