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爱国被停职这半个月,车间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周大锤白天领着人规规矩矩搞“安全火焰帘”的设计和车间整顿,到了晚上,就跟几个老伙计摸进堆放废旧设备的仓库,点起昏黄灯泡,搞起了“地下科研”。
目标明确:怎么不用危险化学品,做出复杂图案的掩膜?
“蜡纸!誊写钢板用的那种!”一个老电工提出,“刻好了铺上去,遮住不要镀的地方。”
试了。蜡纸是能挡住溶液,可一加热或遇有机溶剂就软塌变形,边缘毛毛糙糙。
“胶带!电工胶布!”周大锤自己贡献主意。胶带粘性太强,撕下来时要么带起薄膜表层,要么留下黏糊糊的残胶,更麻烦。
一天,仓库里弥漫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众人捂着鼻子找,发现老钳工赵师傅正拿着个小碗,用毛笔往薄膜上涂抹一种乳白色的汁液。
“赵师傅,您这抹的啥?浆糊?”
“大蒜汁!”赵师傅一脸得意,“我老家偏方,腌菜时抹坛子口防生花。这玩意儿有点腐蚀性,但不多。我琢磨着,先在不要镀的地方薄薄抹一层,让它把薄膜表面‘咬’毛一点,等会儿镀的时候,金属不就附不上去了?”
众人将信将疑。试了一片,镀完洗掉大蒜汁(味道那叫一个冲),被“咬”过的地方果然镀层很淡,隐约形成边界。虽然边缘还是不够清晰,但这思路把大伙儿点醒了——不一定非要物理遮盖,改变局部表面性质也行!
于是仓库里味道更丰富了。有人试过醋,有人试过稀释的烧碱,甚至有人贡献了老婆腌酸菜的母水……虽大多失败,却积累了大量关于薄膜表面润湿性、粗糙度与金属附着力的“手感经验”。周大锤专门弄了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笔画记满了这些“土方子”。
楚云飞这边,则在与陈永豪的专利博弈中艰难周旋。他托大学同学、现在专利局工作的老沈帮忙查了陈永豪说的那份欧洲专利。老沈回话:专利是真的,但权利要求写得非常宽泛,核心是“利用含氧火焰对聚合物表面进行可控氧化以形成活性位点”,几乎涵盖了所有火焰处理聚合物表面的情形。
“这就是个‘路霸’专利,”老沈在电话里说,“谁想走火焰处理这条路,都可能被它拦一下。不过,他们真要拿来打官司,未必能赢,但拖也能拖死你。”
楚云飞心里有了底。他一面以“需要上级审批”、“技术细节还需论证”为由拖延陈永豪,一面加紧落实厦门那条“废胶片炼银”的渠道。亲自跑了一趟,带回几公斤用回收银重新结晶的硝酸银样品。测试发现,这种回收银的活性确实与新电解银略有不同,沉积的银颗粒更细,分布似乎也更“听话”一些。更重要的是,成本只有市价一半不到!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将回收银用于电解路线时,一个坏消息传来:红光厂的小赵,在参加一次技术协调会时,不小心把林爱国在病床上画的那张红蓝铅笔草图复印件遗落在会议室。尽管很快找回,但复印件已被人用手机拍下(当时罕见的摩托罗拉大砖头),照片流转出去。
一周后,楚云飞收到一份海外寄来的行业通讯快报,上面有一篇署名“W. Chen”(陈永豪)的短文,标题赫然是《多功能频率选择表面(FSS)在先进电子封装中的潜在应用前瞻》。文章没有具体技术细节,但概念提得极早,引用了若干前沿论文,并巧妙暗示“本机构已在此方向进行前瞻性布局”。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在圈地,在制造先入为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