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现世安稳,槿

槿在破晓前的浓稠黑暗里醒来,心口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惊惶,而是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疲惫与踏实。她披上那件靛蓝色棉袍,灶上煨着热水,冲泡了一杯浓茶,然后静静地坐在窗前,等待第一缕天光镀上院中那棵老树的树梢。

梦的细节,正如同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逐渐清晰地浮现。

她梦见了清理棉床垫。

不是她现在睡的那张半棕半海绵的床垫,而是童年时,外婆家那张巨大的、沉实的、需要两个壮年男子才抬得动的老式棉床垫。

在梦里,那床垫就立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敦厚的巨人。岁月的尘埃让它原本鲜亮的牡丹花纹变得灰扑扑的,边角处还有几块深色的、来历不明的污渍。她知道,她必须清理它,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

过程是繁琐的。她用一把老黄的竹耙,一遍一遍地耙着褥面,棉絮深处的陈年积尘被惊动,化作亿万颗微小的星辰,在低斜的秋阳里飞舞。那些是她刻意遗忘的片段:一次无心的伤害,一句未能说出口的道歉,一段关系无声的终结。它们轻飘飘地,混在尘埃里,被她毫不留情地耙梳出来。

然后,是暴晒。

她和“他”一起,将变得松软了些的床垫抬到院中早已架好的两条长凳上,让秋日慷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其上。阳光是最好的净化师,它能杀灭阴郁的霉菌,蒸发潮湿的记忆,让棉花重新饱吸太阳的暖香。

“他”……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茶杯壁。

在梦里,那个帮忙的身影始终模糊,没有清晰的面目,但她能感受到一种沉稳的力量,和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一人一边,抖动着沉重的床垫,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最后,他们给床垫翻了个面,让阳光公平地照耀每一寸纤维。

收拾好了,冬天用。梦里的她,心里满是这样的笃定。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铅灰色的云层铺满了天空,是一个典型的、阴郁的秋日。她的四只猫——玄猫“墨玉”,玳瑁富贵,虎斑豆豆,布偶元宝——依次醒来,伸着懒腰,用脑袋蹭她的脚踝。两只狗,阿拉斯加果果和法斗麦兜在院子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催促着出门巡狩。

槿站起身,梦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充实感,并未随着清醒而消散,反而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明确的指引。

她走向工作室角落,那里真的堆放着一卷用防尘布包裹的旧物。那是外婆去世后,她从老屋里唯一执意要带走的东西——一张与她梦中一般无二的旧棉床垫。

她一直没勇气打开它。仿佛里面絮着的,不仅是发黄的棉花,还有一整个沉重得让她无法背负的童年,以及外婆离去后,那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她是幽冥使者,能编织梦境,窥见魂灵,却唯独不敢触碰自己尘封的过往。

今天,她动手解开了捆绑的布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