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的指令像盆烈酒,“哗啦”一声泼在望北坡每个人的心上,“腾”地就燃起来了。
前几天那股子蔫头耷脑的丧气,一扫而空。木屋里、屋檐下,到处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紧张,又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男人们蹲在地上磨刺刀,石头蹭着铁片子,“沙沙”响;女人们往布袋里塞红薯干,手指头都在抖,却哼起了年轻时的小调;连孩子们都不吵着饿了,睁着大眼睛瞅着大人们忙活,眼里闪着光。
咱不是躲在山里等死的孬种,是要跟鬼子干仗的战士!这个念头像颗发了芽的种子,在每个人心里拱啊拱,把那点绝望的土都给顶开了。
顾慎之没耽误,当天后半夜就敲了敲那口破铜锅——那是召集人的信号。能扛枪的、能跑山路的,连几个伤好得差不多的后生都瘸着腿凑过来,挤在木屋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跟夜里的狼崽子似的。
木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连转身的空儿都没有。油灯豆大的光晃啊晃,把人影投在泥墙上,忽长忽短,跟打皮影戏似的。顾慎之蹲在地上,捡起根烧黑的木棍,在泥地上划拉起来。
“这是黑风隘,”他指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大部队要端鬼子的运输队,就在这儿动手。咱们的活儿,不是往前冲,是把旁边的鬼子拖住,别让他们去添乱。”
胡大蹲在最前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把泥块碾成粉末:“队长,你说咋干,咱就咋干!保证把那些杂碎摁得死死的!”
“看见没?”顾慎之的木棍点在旁边一个圈上,圈里写着个“鬼”字,“三十里外的张家窝棚,驻着一个小队鬼子,还有一排伪军。这些狗娘养的要是去增援运输队,大部队那边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把木棍往地上磕了磕,溅起点泥星子:“咱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动不了,或者不敢动。但又不能让他们摸准咱的底细,得让他们觉得,周围全是游击队,藏在林子里等着收拾他们。”
“咋弄?”独眼龙搓着手,指关节“咔咔”响,眼里冒光,“要不咱摸进去,直接端了他们的窝?”
“不行。”顾慎之摇头,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硬拼咱吃亏。就用巧劲——骚扰。”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说一条,就往地上点一下:“晚上摸他们的哨,冷不丁放两枪,让他们睡不着觉;在据点周围埋点土雷子,就用咱自己配的火药,掺点铁砂、碎玻璃,不用炸死人,能唬住他们就行;再找机会,把他们的柴火垛点了,让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动静越大越好,就是别跟他们正面干。”
这活儿听着简单,其实最险。得胆子大,还得有耐心,最要紧的是熟悉地形,不然进去容易,出来难,说不定就把小命丢在那儿了。
“我去!”胡大“噌”地站起来,胸脯拍得咚咚响,震得他自己都咳嗽了两声,“张家窝棚那片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小时候放牛,常往那边钻,哪有沟哪有坎,哪有树能藏人,门儿清!”
“我也去!”一个叫小石头的后生跟着喊,他爹在上次突围时没了,脸上还有块没好利索的伤疤,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要给俺爹报仇!”
“算我一个!”
“带我一个!我会爬墙,能摸进去放火!”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一个个都往前凑,恨不得立马就抄家伙出发。柱子的仇,被烧的家,这几天受的饿、受的怕,憋在心里的火气,这会儿全涌上来了,烧得人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