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医之症

腊月的西安落了薄雪,古城墙的砖石染上淡淡的白,墨堂屋檐下挂着冰凌。清晨,陈墨正用竹扫帚清扫门前积雪,呼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陈大夫,久仰了。”

陈墨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知何时已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位五十岁上下、身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子走下车。他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但那从容背后,却似藏着隐隐的疲惫。

“您就是陈墨大夫吧?”男子微笑上前,伸出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的手,“鄙人周天宇,经朋友介绍,特来拜访。”

陈墨放下扫帚,在棉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简单握了握:“周先生里面请,外头冷。”

医馆内,药香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周天宇脱下大衣搭在椅背,环视医馆陈设,目光在那尊经络铜人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墙上泛黄的人体经络图。

“周先生哪里不舒服?”陈墨在诊桌后坐下,取出脉枕。

周天宇却没有伸手,反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陈大夫,实不相瞒,今天我不是来看病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来请您帮忙的。听说您师从微晶子道长,精通医术,也深通风水命理之术。”

陈墨眼神微动,平静地看着对方:“周先生听谁说的?”

“省人民医院的赵明远主任,还有西京集团的李董,都是我的朋友。”周天宇身体前倾,“他们都对您赞不绝口,说您医术通神,几次疑难杂症都被您解决了。特别是李董,他夫人多年的偏头痛,您三剂药就缓解了大半。”

陈墨不置可否:“那是李夫人自身正气恢复,药石只是辅助。周先生到底为何事而来?”

周天宇深吸一口气,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栋气派的现代别墅,但陈墨注意到,照片中别墅前的景观树有几棵已经枯死。

“这是我在曲江的宅子,三年前请香港的风水大师设计建造,当时说这里是‘青龙抬头’的格局,旺财旺丁。”周天宇指着照片,“可搬进去后,怪事连连。先是生意上接连受挫,两个大项目莫名其妙黄了;接着我夫人检查出乳腺癌,幸亏发现得早;去年我开车差点出大事,刹车在高速上突然失灵...”

他翻到下一页,是几张户型图和方位图:“我后来又请了两位大师来看,一位说大门方位不对,冲了煞气;一位说水系布局有问题,断了财路。我按他们说的改了三次,花了上百万,结果...变本加厉。”

照片最后几张,是周天宇家人的合影。陈墨注意到,照片中的人虽然都在笑,但眉宇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今年更糟。”周天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儿子本来成绩优异,保送清华基本定了,可上个月突然说要退学,去什么终南山修道;我公司今年投资了五个项目,四个亏损,唯一赚钱的那个还惹上了官司...”

他从文件袋底部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玉佩,雕着复杂的云纹,玉质温润,但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

“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清代古玉,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可三个月前,它莫名其妙就裂了。”周天宇的声音充满困惑和不安,“陈大夫,我不明白,我周天宇自问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生意上诚信经营,该纳的税一分不少,慈善捐款也没少捐。为什么这几年会这样?难道真是风水问题?还是...我命该如此?”

陈墨静静地听着,直到周天宇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困惑和焦虑。但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您问,我知无不言。”

“第一,您和家人的身体如何?除了您夫人的病史,其他人可有不适?”

周天宇想了想:“我本人失眠严重,每晚靠安眠药才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精神恍惚。我儿子经常说头疼,去医院查了没问题。女儿去年开始痛经,每次都痛得下不了床。”

“第二,您生意上的不顺,是外部环境变化,还是内部决策失误?”

“都有。”周天宇苦笑,“房地产不景气是事实,但同样的市场,我几个朋友的公司还能维持,我的却连续亏损。项目选择上,我承认有误判,但有些失误低得离谱,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

“第三,”陈墨注视着他的眼睛,“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现在又是怎样的?”

周天宇愣住了,沉默良久。

“三年前...”他缓缓开口,“那时候公司刚上市,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应酬不断,很少在家吃饭,和妻子儿女一周见不到几面。但那时觉得充实,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

“现在呢?”

“现在...我尽量推掉应酬,晚上回家吃饭,周末陪家人。可心里总是不安,睡不踏实,担心公司出事,担心家人健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苦笑着摇头,“说来讽刺,我现在花在家庭上的时间比过去十年都多,可家里气氛反而更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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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点点头,示意周天宇伸出手:“我先为您诊个脉。”

脉象弦细而数,左关郁结如按琴弦,尺部沉弱几乎触不到。再观舌,舌质暗红,苔薄黄而干,舌边有明显齿痕。

“您这病,比您宅子的‘病’更重。”陈墨直言不讳。

周天宇一惊:“我有病?可我刚在体检中心做了全面检查,除了血脂稍高,一切正常啊。”

“西医检查正常,不等于真的健康。”陈墨收回手,“您这是典型的肝气郁结、心肾不交。长期精神压力、焦虑不安,导致肝失疏泄,气机郁滞;郁而化火,耗伤心阴;肾水不能上济心火,形成恶性循环。所以您会失眠、焦虑、判断力下降。您家人的种种不适,也与此有关——一家之主心神不宁,全家气氛自然压抑。”

周天宇若有所思:“那...这和风水有关吗?之前的大师都说,是宅子风水影响了我们。”

“有关,也无关。”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的枯草,“周先生,您读过《黄帝内经》吗?开篇就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他转身看向周天宇:“这段话的关键是‘形与神俱’。您只关注宅子的‘形’,却忽略了家人的‘神’;只想着改风水的‘术数’,却忘记了自身的‘阴阳’。就算我把您的宅子改成天下第一的风水宝地,您自己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又有何用?”

周天宇怔住了,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那我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

“治病。”陈墨坐回诊位,铺开处方笺,“我先给您开个方子,疏肝解郁,宁心安神。吃上一个月,看看睡眠、情绪有无改善。”

“那风水呢?”周天宇不甘心,“宅子真不用改?”

陈墨停下笔,看着周天宇的眼睛:“周先生,您今天来,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话?”

“真话!当然是真话!”

“好,那我就说真话。”陈墨放下毛笔,身体微微前倾,“您的问题,不在风水,在心。您这三年诸事不顺,表面看是运气不好,实则是您之前十几年透支健康、忽视家庭、内心失衡的必然结果。您夫人患病,是长期郁结;您儿子想出家,是对您生活方式的反抗;您生意失利,是心神不宁导致判断失误。这一切,不是风水能改变的。”

周天宇脸色变了变:“可那些大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