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从云端到泥土

顾远洲,不,现在应该叫李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拥挤的车厢里挤了出来。

他戴着一顶土气的旧帽子,穿着一身在路边摊花五十块买来的廉价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硬邦邦的解放鞋。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脸,也被他刻意弄得胡子拉碴,再配上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疲惫和茫然,看起来就像一个进城务工失败,准备回乡的落魄青年。

站台上,一个叼着烟卷、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靠着柱子吞云吐雾,他看到李明,上下打量了一眼,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李明?”

李明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男人言简意赅,转身就走,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

他就是林晚晴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联系上的,黑川区环卫所的一个小组长,老王。林晚晴只说这是她一个远房穷亲戚,脑子有点问题,但人老实肯干,想找个活儿糊口。老王看在钱的份上,答应收下。

顾远洲默默地跟在后面,他闻到了老王身上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被带到了一个大杂院里,这里是环卫工的集体宿舍。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脚臭和廉价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的铺位,是靠门的上铺。

老王扔给他一套橙色的工作服,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半集合,别迟到。”说完,就转身走了。

顾远洲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身散发着异味的工作服,看着那张薄得像纸一样的床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荒谬感,将他彻底淹没。

小主,

他真的要在这里,过上一个月这样的生活?

第一天的工作,对他来说,是一场酷刑。

凌晨三点半,他被刺耳的闹钟声吵醒,挣扎着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穿上那身橙色的工作服,他感觉自己像是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屈辱的皮肤。

他被分配的任务,是清扫一条老商业街。

当他拿起那把比他还高的竹制大扫帚时,才发现这东西远比想象的要沉。他笨拙地挥舞着,扫起来的灰尘呛得他眼泪直流。路边早餐店门口的泔水桶,那股酸腐的气味让他当场就吐了。

他看到人们对他投来或无视、或嫌弃的目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羞耻感,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自尊。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和自己的笨拙、洁癖以及那颗高傲的心作斗争。

中午,领到的是一份简单的盒饭,白菜炖豆腐,米饭因为量大,有些夹生。他看着周围的工友们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而他自己,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躲在角落里,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对陈玄的那个“药方”,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这真的是在治病吗?还是一种更残忍的折磨?

他想逃离,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那个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可是,当夜幕降临,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躺回那张硬板床上时,他忽然发现,脑子里那些尖叫、哭喊的嘈杂声音,似乎……小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极致的疲惫——给压制住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失眠,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