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指出的那条通往“断龙峡”入口的荆棘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在经年累月中,于茂密到令人窒息的灌木、藤蔓和带刺荆棘中,硬生生踩踏、钻挤出来的一道时断时续的缝隙。有些地方,需要Shirley杨用阿木留下的短刀(阿木在分别时,将那柄幽蓝短刀也塞给了她,自己只留了骨匕)劈砍开路;有些地方,则需要在湿滑陡峭、布满了松动碎石的岩坡上手脚并用地攀爬;更多时候,是背着胡八一,在几乎无法下脚的、纠结如网的植被中,侧身、弯腰、甚至匍匐,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胡八一被Shirley杨用那个简易的背架牢牢固定在背上,他的身体随着Shirley杨的每一个动作而晃动,意识依旧在深沉的昏迷与断续的痛楚梦魇中沉浮。阿木的“吊命膏”和之前的急救处理,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但连续的颠簸和恶劣环境,仍在不断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Shirley杨能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温度时高时低,呼吸时而微弱平稳,时而骤然急促,胸口那点微光,在背架的遮挡和衣物的隔绝下,几乎完全看不见,只有偶尔贴得极近时,才能透过衣料,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身体的负担,超乎想象的沉重。胡八一不算胖,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加上背架的重量,压在Shirley杨并不算特别强健的背上,每走一步,都让她感到脊柱仿佛在呻吟,肩带深深勒进皮肉,与旧伤叠加,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疼痛。更可怕的是体力的飞速流逝。之前的战斗、奔逃、伤痛、焦虑,早已掏空了她的储备,此刻全凭着意志和对胡八一安危的执着在强行支撑。汗水如同溪流,从额头滚落,模糊视线,浸透衣衫,又在山风的吹拂下变得冰冷,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喉咙,但她不敢多喝,水囊里的水是保命用的,要留给更需要补水的胡八一,也要应对前方未知的、可能更缺水的险境。
荆棘划破她的手臂、脸颊,留下道道血痕。尖锐的岩石和树根不断磕绊她的脚步,有好几次,她险些带着背上的胡八一一起滚下陡坡,全凭下意识的反应和求生的本能,才在最后关头抓住突出的树根或岩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但她的眼神,始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不再去想身后的追兵,不再去担忧阿木和王胖子的安危,甚至不再去恐惧前方“断龙峡”的传说。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脚下这一寸土地上,集中在下一个可以落脚的支点,集中在背上那个男人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上。前进,前进,不断前进。这是唯一的念头,也是支撑她的一切。
小径似乎永无止境,在茂密的山林中蜿蜒向上。随着海拔的升高,植被开始变得稀疏,岩石裸露得更多,风也愈发猛烈,带着高山特有的寒意,呼啸着从身旁掠过,卷起沙尘和细小的碎石,抽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的水汽似乎也更重了,混合着岩石和苔藓的气息。
就在Shirley杨感觉自己的体力即将彻底耗尽,双腿如同灌铅,眼前开始出现大片黑斑和重影时,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突出于山体之外的、仅有数米见方的狭窄岩石平台。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拦,下方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强劲的、毫无规律的“穿堂阴风”从平台下方和两侧的岩壁缝隙中倒灌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吹得人站立不稳,衣衫猎猎作响。
而平台对面,大约三十米开外,是另一面同样陡峭、颜色暗沉、布满了风化痕迹的悬崖峭壁。两壁之间,便是那道被称为“断龙峡”的、仿佛被巨神之斧劈开的、幽深黑暗的巨大裂隙。峡谷极深,向下望去,只有翻滚涌动的、墨绿色的浓雾,以及雾气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水流冲击岩石的轰响,那是地下暗河的咆哮。
连接两壁的,是阿木口中那早已废弃的古老栈道。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每隔数米,打入岩体的一根根早已腐朽发黑、粗细不一的木桩,木桩之间,用同样腐朽的、仿佛一碰就会断裂的藤索和木板(大部分已掉落)简陋地连接着。栈道整体呈一个向下的倾斜角度,从他们所在的平台,一直向下,延伸入下方翻滚的墨绿浓雾之中,不知尽头在何处。有些木桩已经歪斜,有些藤索已经断裂,垂挂在半空,随风晃动,如同吊死鬼的绳索。栈道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地衣,在阴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栈道所处的岩壁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嶙峋的怪石、突出的岩棱,以及一些黑黝黝的、不知深浅的孔洞。那些孔洞中,隐约有更加冰冷、更加诡异的气流吹出,与“穿堂阴风”混合,形成毫无规律的乱流,让本就危险的栈道,更添了几分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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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的脆弱通道,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就几乎要击垮Shirley杨最后的意志。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生路”?一条比死路更像死路的绝路。
但,没有退路了。身后,隐约似乎传来了极其遥远的、属于直升机的旋翼轰鸣,虽然被峡谷的风声和距离模糊,但确实存在。追兵,正在逼近。
Shirley杨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水汽和寒意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将背上的胡八一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平台内侧相对避风的岩壁下。胡八一依旧昏迷,脸色在灰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老胡,我们到了。前面……就是‘断龙峡’。我们要从这里过去。”Shirley杨蹲下身,轻轻抚了抚胡八一滚烫的额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温柔,“你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过去。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她检查了一下背架和绳索的牢固程度,确认万无一失。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阿木给的那卷坚韧的树皮纤维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犹豫了一下,最终系在了胡八一的背架上。这样,即使她失足,至少不会立刻坠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同样,如果胡八一那一端出现问题,也可能将她拖下深渊。这是将两人的命,真正拴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来路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山林寂静,仿佛另一个世界。然后,她不再犹豫,重新背起胡八一,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投向那悬于绝壁之上的、仿佛通往地狱的腐朽栈道。
第一步,踏上了平台边缘那伸向栈道的第一根木桩。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