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袋里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只能用力攥成拳,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苏副秘书长,”张劲松打完电话,回过头,脸上的怒气还未完全消散,“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我代表规划局,向市委做检讨。”
苏晨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谦逊。
“张局长,您言重了。我们今天也是恰逢其会。不过,这件事确实反映出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秦书记反复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打造一个公平、透明的市场。像宏盛这样的企业,就是环境里的‘污染源’,不仅破坏规矩,还会‘劣币驱逐良币’,伤害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企业。”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宏观层面,引向了秦力的高度。
张劲松听着,连连点头,看苏晨的眼神,愈发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骄横之气。遇事沉着,看问题能一针见血,而且时刻不忘把领导的指示放在嘴边。
这是什么?这是大局观!这是政治智慧!
“小苏,你说的太对了!”张劲松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我回去就写个专题报告,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上去。这件事,绝不能仅仅处理一个宏盛建设就完了,必须借这个机会,把高新区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好好清理一遍!”
他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从最初的被动应付,变成了主动出击。
苏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火已经点起来了,风也会自己吹。
回到市委招待所的房间,苏晨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从骨子里涌了上来。
他脱下那件笔挺的夹克,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市委大院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眼前浮现的,还是父亲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和他佝偻的背影。
一种无力的愤怒,攫住了他。
他知道,今天的“路过”,只是一个开始。他剪断了缠在父亲身上的几根气运丝线,但那张巨大的、由罪恶和利益织成的网,还牢牢地笼罩着父亲。
只要父亲还在他们手里,自己就永远束手束脚。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不能打。
他现在的每一通电话,都可能被监听。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归属地是江州本地。
苏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轻微的、仿佛是电流的滋滋声。
苏晨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十几秒,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不详的语调。
“苏副秘书长。”
苏晨的心,猛地一沉。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你父亲那身清洁工的衣服,”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好像不太合身啊。”